第三百二十一章 高悬的人头
王坚将军哈哈一笑。
“钓鱼城,钓鱼城,没有鱼,何敢称钓鱼城。”
“不瞒国宝兄弟,钓鱼山上有泉水、城中有深潭,潭中之鱼,何止千万尾。”
“不过,平日里,我们也舍不得吃。”
“国宝兄弟历尽千辛万苦上钓鱼城,自当以鱼款待。”
晋国宝点点头,受宠若惊地道。
“多谢王大哥,小弟今天,真是有口福啊。”
“钓鱼城,能够自给自足,真是金城汤池啊。”
王坚哈哈一笑,点点头道。
“不瞒国宝兄弟,钓鱼城有活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钓鱼城的粮草,也储备充足,坚守两年,不成问题。”
“我估计,不到一年,蒙军粮草一尽,必定撤走。”
晋国宝“哦”了一声。
“王大哥所言极是。”
“不过,王大哥可曾想过,若是蒙军围而不打。”
“那么,两年之后,兵从何来?粮从而何来?”
王坚将军一怔,坦然道。
“两年之后,我却是没有考虑。”
“看来,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或许出现转机,也未必可知。”
晋国宝眼神飘浮,环顾四周无人,这才忧虑地道。
“王大哥,你可知道,大宋的朝廷,一向戒备、嫉妒武将。”
“两年之后,未必有人敢救援钓鱼城。”
“到时候,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只能落得一个身死城灭的下场。”
王坚将军突然陷入了沉思,他能算一步、两步,但算不了八步、十步。他算得了一时,可算不了一年、两年、一世啊。
王坚将军突然抬起头,“依国宝兄弟所见,钓鱼城该何去何从?”
晋国宝没有接话,举一碗酒一口干下去,老泪纵横地道:“王大哥,小弟,我委屈啊!”
王坚也陪了一碗酒,点点头道。
“国宝兄弟的委屈,我是知道的。”
“可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都怪哥哥无能啊。”
晋国宝突然大哭起来。
“当年,我率兵与蒙古人作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只是,那一战遭遇重围,监军太监却不发一兵。坐视我晋家的兄弟几乎死绝,那一战,惨呐!”
“到头来,就因为我质问了几句,监军太监就污蔑我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还把我下了大狱。”
“特别是我的家人,也被灭族,全家斩首。”
“兄弟我,有恨呐。”
听着晋国宝的哭诉,王坚将军提袖抹泪,泪涌不止。
“唉!当年,确实是我对不起国宝兄弟。”
“后来,余阶将军上书弹劾,那监军太监,也被官家斩首了。”
“官家也下旨优抚,只可惜......”
听到“只可惜”三个字,晋国宝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斩首又有什么用?我晋家一门十余口人,忠心耿耿。”
“到头来,全都杀了。”
“优抚,都都死绝了才想起优抚,那时候,晚了。”
王坚将军长叹一口气,想起往事,他也是无尽的哀伤,“唉!只怪我人微言轻啊。”
晋国宝摇摇头,“这个事情,不怪王大哥。要怪,就怪大宋朝廷。”
王坚将军一愣,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啊。
晋国宝突然双膝一跪,“王大哥,今日我来,是想冒死进言,还请大哥恕罪。”
王坚将军一惊,急忙一把扶起晋国宝,心疼地道,“国宝兄弟别这样,有什么事,咱起来说。”
晋国宝一抹眼泪,“王大哥,实不相瞒,小弟我已投降了蒙哥大汗。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所几句心里话。”
“啊!”王坚将军差点惊掉了下巴。
晋国宝继续侃侃论道。
“王大哥,大蒙古已富有四海,兵威强盛,势不可挡。”
“当今天下,非大蒙莫属。”
“即使是川蜀大地,蒙军已占三分之二,仅剩钓鱼城、渝州等川南几座山城。”
“钓鱼城再高大坚固,只要蒙哥大汗一声令下,弃钓鱼城于不顾,顺江而下,一样可以灭了南宋。”
“到头来,钓鱼城孤悬一域,都是徒劳。”
“小弟来时,蒙哥大汗亲口允诺,如大哥开城归顺,高官任做、骏马任骑。”
“所有官员,立升三级,有功再续,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否则,一旦城破,屠城势在必举,可就悔之晚矣!”
“啪!”
王坚将军一巴掌拍在酒桌上,差点把桌子都给拍碎了。
王坚将军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大喝道。
“晋国宝,你好大的胆子。”
“我敬你也是条好汉,怎么,几年不见,就变得贪生怕死了。”
“你这是背叛朝廷,背叛祖宗,大逆不道!”
“荣华富贵虽好,但要一刀一枪去争,岂是靠卖国换得?”
“我王坚,岂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
“看在我们曾经同阵杀敌的份上,你滚吧,我不杀你。”
晋国宝一怔,摇摇头。
“王大哥,死守,那是死路一条啊!”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钓鱼城的百姓想想,为下面的兄弟们想想啊。”
王坚将军一挥手,怒道。
“打住,从今以后,我不是你大哥。”
“你快走吧,小心我改变主意,到时候你想走,就走不了了。”
“唉!”
晋国宝长叹一声,一转身,就走出了王坚将军的帅殿。
守在门外的李铁牛和孙小勇,知道晋国宝是王坚将军的贵客,便一路护着晋国宝,一路走过护国门,再走向新东门。
晋国宝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瞧,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他看到,城内伤兵满营,到处残垣断壁,石弹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不过,钓鱼城的军民,精气神尚可,一个个都是同仇敌该的模样。
晋国宝身穿长衫,引得路人瞩目。
新东门城头,一双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晋国宝,他就是岳山将军。
从他的锦缎长衫之下,岳山看到了他的钢筋铁骨和不凡的身手;
从他一张沧桑坚毅的脸,岳山看到了他的沙场风霜。
从他矫健踏实的步伐,岳山看到了他的脚力非凡。
新东门城头,李铁牛和孙小勇又将箩筐放在滑轮之上,缓缓放晋国宝下城。
远处的一片草丛里,杨大渊、张大悦、刘渊趴在草丛中,三人远远看着。看到晋国宝缒城而下,他们的一颗心,也算是落了地。
晋国宝从箩筐中爬出来,整理一下衣服,恹恹的,正要上马,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将军留步!”
晋国宝一惊,猛然回头,看见一名小将,也缒城而下,紧追而来。
“小将军,有何事?”晋国宝惊讶问道。
岳山轻轻一笑,“王坚将军有请,说是还有话要说。”
晋国宝一惊,“莫非王将军已然改变了主意。”
岳山摇摇头,“这个,末将也未可知;末将只是传话,不敢多问。”
晋国宝点点头,想想也是,他和王坚将军议的事情,此时此刻,如何能向外人说。
晋国宝来到钓鱼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凡有一丝劝降的希望,晋国宝都要试一试。
荣华富贵,就在此一搏。
晋国宝和岳山将军又翻入大筐之中,缓缓缒城而上。
此时此刻,晋国宝心情激动、又惊又喜。要是王坚将军改变了主意,他,必将名留青史。
晋国宝和岳山刚刚上城,王坚将军便骑着一匹快马,飞驰而来。
晋国宝大喜,他果然猜对了。
“王大哥,我等你久了。”
王坚将军大喝一声:“来人呐!把叛贼晋国宝给我绑了。”
晋国宝蒙圈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再说了,王坚将军也是一名懂道理的儒将啊。
李铁牛和孙小勇也懵了,刚才还设宴款待的老友,怎么就要绑了。
王坚将军又大喝一声:“铁牛,还不动手?”
李铁牛一愣,岳山早已一把抓过一根绳子,当场就把晋国宝给绑了。
王坚将军感激地道。“多谢岳将军,老夫差点误了大事。”
王坚将军一扭头,“铁牛,押赴校场,斩首示众。”
晋国宝“啊”了一声,一颗心,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只得心一横,硬着头皮大叫。
“王坚,我是大蒙使者。”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杀我不得!”
王坚冷冷一笑。
“大蒙使者,我已放了回去,我现在杀的,是追回来的叛国之贼!”
“要是放你回去,我钓鱼城,不就没有秘密可言。”
“况且,我还要用你的人头,祭我大宋军旗,誓师抗敌!”
晋国宝依然很狂傲。
“杀了我,钓鱼城就没有退路。”
“杀了我,你就不怕蒙军屠城,让钓鱼城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王坚摇摇头。
“不怕,我怕的就是蒙军弃钓鱼城而去。”
“所以,正好借你这颗人头,激起蒙哥大汗的仇恨,让他们无脸东去。”
“我要的就是,将蒙军困死在钓鱼城下,这里,就是蒙军的葬身之地。”
“这样,我钓鱼城,就可以名留青史,为万世敬仰。”
晋国宝沉默了,他突然明白了,王坚是不想活了、不想留退路了。
他了解王坚,对于这种不要命的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多说、乞求,都无益啊!
钓鱼城教武场,人山人海,钓鱼城军民都来了。
人群中,也都传开了,王坚将军的旧时兄弟来劝降,高官厚爵,都被王坚将军拒绝了。
而且,王坚将军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这个蒙军使者,这是要断了所有的念想、所有的退路啊!
从此以后,钓鱼城就只有一条路:死战到底。
王坚将军站在帅旗之下,大手一挥,高声吼道:“点炮!斩!”
“咚!”
“咚!”
“咚!”
三声炮响,震耳欲聋,估计钓鱼城下的蒙军,都能听到。
张冲将军举起青龙偃月刀,一刀下去,寒光一闪,血光一溅。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滚落在地。
人的生命,也消失的太快了。
不多时,钓鱼城新东门城头,烈日之下,高高的旗杆之上,便挂起了一颗人头。
那就是王坚将军曾经的好兄弟,晋国宝的人头。
晋国宝的无头尸身,则被扔下城楼。
杨大渊、张大悦、刘渊三人,急忙从草丛中跃出,抢回尸身。
他们抬头,看着头顶血淋淋的人头,他们悲伤、恼怒,恨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