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李丰!我草你妈!

    李丰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这个。”冯仁翻到章程的第三页,手指点着一处红笔圈改。

    “你把‘牲牢’改成了‘牺牲’。李侍郎,你知道‘牲牢’和‘牺牲’的区别吗?”

    李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牲牢,是活的牛羊猪,牵到祭坛前当场宰杀,取其血以祭天。

    牺牲,是已经死了的。你让圣人拿死牲口去祭天,你是想让老天爷吃剩饭吗?

    李丰!我草你妈!

    你不过就是一个世家出身的废物,经史子集一窍不通,还敢跟这些大人面前卖弄你这分文不值的文采?!

    你有几个脑袋,几张脸?

    要不是看在你小子是陇西李氏出身,老子早就上书吏部、圣人,把你这小子给开了!”

    张说站在冯仁身后,嘴角抽了又抽,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他认识冯仁这么久,头一回见他在衙门里发这么大的火,句句带刺,字字诛心,偏偏每一句都有经史子集的出处,让人无从反驳。

    李丰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难看的灰白色上。

    他攥着朱笔的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下官……下官才疏学浅,不及冯侍中万一。”

    “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就好。”

    冯仁站起身来,把那叠章程拢了拢,推到李丰面前。

    “章程不改了,原件打回礼部重新拟,你这份‘修订版’,你自己留着,裱起来挂墙上,当反面教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李侍郎。

    你若是觉得门下省的活儿太清闲,我可以跟圣人说说,调你去太仆寺管马。

    管马不需要改文书,只需要数马粪。”

    满衙门的书吏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人敢笑出声。

    李丰站在案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张说跟在冯仁身后出了门下省衙门,走出老远才笑出声来。

    “冯侍中,”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数马粪’……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李丰这辈子都别想在京官圈子里抬头了。”

    “传出去就传出去。”冯仁脚步不停,“他李丰在门下省当了三年侍郎,改出来的东西比狗啃的还难看。

    我忍他三年了,今天只是开胃菜。”

    “还有正菜?”

    “有。”冯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说,“封禅的章程,你别催礼部。

    让他们慢慢拟,拟得越细越好。

    泰山那边的路、桥、行宫,你也别急着修。”

    张说愣了一下:“为何?圣人可是等着明年秋天就要封禅……”

    “明年秋天?”冯仁嗤笑一声,“你让他等。

    封禅这事,急不得,也拦不得。

    既然拦不住,就拖。

    拖到他自己觉得麻烦,拖到户部把账算出来,拖到地方官把征发的民夫数字报上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信不信,等裴耀卿把封禅要花的银子算清楚,等各州刺史把征发的民夫数量报上来,圣人自己就会犹豫?”

    张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懂了。

    冯仁不是反对封禅,是反对仓促封禅。

    封禅是烧钱的事,高宗皇帝当年封禅,从洛阳到泰山,沿途三十多个州,征发民夫二十余万,花费银钱以百万贯计。

    如今开元盛世虽然富庶,可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我明白了。”张说拱了拱手,“封禅的事,我会压着办。”

    “压着办就好。”冯仁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李丰那个位置,你帮我留意一下。门下省侍郎,不能一直让废物占着。”

    张说苦笑:“那可是陇西李氏的人。”

    “陇西李氏怎么了?”冯仁头也不回,“圣人纵然是护犊子的人,但现如今总不能让自家人砸了大唐的江山。”

    张说站在秋风中,望着冯仁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发起火来比朝堂上任何一个都可怕。

    因为他什么都不怕。

    “公子……”

    冯仁一走,笑话他的书吏又换了一副脸。

    毕竟他们惹不起。

    “妈的!”李丰暗骂一声,看向周围几人。

    “你们笑什么?”

    两名都给事中对视一眼,“我们等凭借自身科考入仕,跟你这等世家比不了。”

    “就是,谁让他有个好爹,我等只能寒窗数年。”

    李丰咬着牙,“寒窗苦读?寒窗苦读就该学会怎么跟上峰说话。”

    两名给事中对视一眼,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他们是科考入仕的,在这门下省衙门里熬了十几年,熬到胡子白了才混上个从七品的给事中。

    李丰比他们年轻十几岁,仗着陇西李氏的门第,空降到门下省当侍郎,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了整整三年。

    平日里他们忍了,可今日冯侍中那一顿骂,骂得他们心里痛快,痛快得像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镇乌梅汤。

    李丰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绯袍的衣襟,目光在衙门里扫了一圈。

    十几个书吏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可他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笑,是鄙夷,是幸灾乐祸。

    “冯仁……”他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又碾,终究没敢骂出声。

    冯仁是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当朝宰相。

    他李丰再不服,也不敢在门下省的衙门里骂当朝宰相。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身往后堂走,脚步极重,靴底碾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开后堂的门,李丰在圈椅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令牌是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是陇西李氏的族徽。

    他把令牌搁在案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身来,推开后堂的侧门,走进了那条通往皇城西门的夹道。

    ——

    入夏。

    裴慕青挺个大肚子回到长安。

    李蓉十分欢喜。

    长宁郡公府,基本上都在围着她转。

    而冯宁,在家中的地位堪比冯昭养的大黄。

    “臭妮子!还不去照顾你的大嫂!”李蓉大怒。

    这段时间给冯宁相亲,她是一个都没看上。

    冯宁被逼婚逼得实在没办法,索性搬到了侍中府跟冯仁住。

    “爷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冯宁蹲在菜地里,帮冯仁拔草,嘴里嘟囔着:

    “我娘天天给我相亲,今儿个是工部刘侍郎家的二公子,明儿个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大公子。烦都烦死了。”

    冯仁头也不抬,“工部侍郎的刘公子是位列二甲魁首,国子监祭酒的大公子,也是赵郡李氏的世家出身。

    你知道,当初魏征为了跟山东王家结亲,这老抠门东拼西凑才搞出来70万。

    房遗直想跟卢家结亲,卢家的人还看不起房玄龄这个当朝宰相,还嫌弃寒士。

    你以为,能入世家人眼的人能有多少?”

    冯宁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嘟着嘴:

    “可那些人我都看不上。

    刘家二公子开口闭口就是‘之乎者也’,跟我说话像在写策论。

    国子监祭酒家那位更离谱,上来就问我读不读《女诫》,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当时就想把他那本《女诫》塞进他嘴里。”

    “塞了没有?”

    “没有。”冯宁闷闷地说,“我忍住了。”

    “忍住了就好。”冯仁把萝卜搁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要是真塞了,你娘能念叨一年。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确实不怎么样。

    再说了,选世家确实不妥。”

    “是啊~当年爷爷跟太宗皇帝杀世家杀得血流成河。

    从某种角度来看,咱们家跟世家来说是世仇。”

    “爷爷,当初你们杀了多少?”

    冯仁脚步一顿,“有些事,爷爷不想让你知道,不是怕你学坏,是怕你做噩梦。”

    冯宁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吃饭。”冯仁从她手里接过竹篮,推开灶房的门,“今晚吃萝卜炖羊肉,你大姑上次送来的羊肉还在冰窖里冻着。”

    冯宁站在菜地边上,望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

    入夜,萝卜炖羊肉的香气弥漫了整座侍中府。

    冯宁端着碗蹲在廊下,吃一口肉喝一口汤,吃得满嘴油光。

    “爷爷,”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哥在朔方,嫂子在长宁郡公府,大姑天天忙生意。

    您这儿就我跟费爷爷两个人,是不是太冷清了?”

    “冷清?”

    冯仁端着酒葫芦从灶房里走出来,“你费爷爷一个人能顶一个戏班子,你一个人能顶三个,满打满算我这院子里住着四个人。冷清个屁。”

    冯宁被噎得差点呛住,咳了两声,正要反驳,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叩门,是拍门。

    拍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拍穿。

    费鸡师从偏房里探出头来,拐杖拄在门槛上,哑着嗓子问:“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呢?”

    门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冯……冯侍中!

    下官是中书省舍人刘……刘光裕!

    张相让下官来请冯侍中,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