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夫妻外出秋游
“冯侍中。”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冯仁转过身,看见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比平日的殷勤多了几分无奈。
“圣人有请。”
“又请?”冯仁把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才刚散朝,就不能让我吃口饭?”
“圣人说,请您吃御膳。”
冯仁嘴角抽了抽,把剩下的炊饼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着高力士往宫里走。
甘露殿里,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他批折子的速度很快,朱笔在纸面上游走,一笔一划都不带犹豫,片刻功夫就批完了小半摞。
听见脚步声,他把朱笔一搁,抬起头来。
“来了?”
“来了。”冯仁在圈椅上坐下,“你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好不好吃,吃了才知道。”李隆基朝高力士摆了摆手,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说吧,又想让我干什么?”
“封禅的事。”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日子已经定好了,明年秋天。你觉得,这件事还能不能办?”
“能办。但不能按礼部原来拟的章程办。”
“为什么?”
“礼部的章程是按高宗皇帝当年封禅的规制拟的。
高宗皇帝封禅,从洛阳到泰山,沿途三十多个州,征发民夫二十余万,花费银钱以百万贯计。
但咱们这回是从长安出发,路程不同自然损耗不同。
加上当时不只有高宗皇帝,还有姓武的……”
“你的意思朕明白。”
“你明白就好。”
李隆基没让冯仁接着说下去。
封禅的章程在政事堂搁了整整两个月。
不是张说不催,是冯仁压着不让动。
每回张说来问,冯仁都是同一句话:“等户部把账算清楚。”
裴耀卿的账算得很慢。
不是他算得慢,是他算出来的数字太吓人,连他自己都不敢往上递。
从长安到泰山,沿途要修路、架桥、建行宫、备粮草,征发民夫不下十五万,花费银钱少说也要八十万贯。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若是按高宗皇帝当年的排场,一百万贯都打不住。
他把这份账目递到政事堂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张说看了账目,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张九龄看了,把茶盏搁在案上,搁了三次才搁稳。
冯仁最后一个看,看完之后把账本合上,往案角一丢,说了三个字:“递上去。”
李隆基在宣政殿看完这份账目时,脸上的表情比张说还精彩。
他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了又翻回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最后他把账本搁在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八十万贯。”李隆基问:“高宗皇帝当年封禅,花了多少?”
高力士答:“回圣人,麟德二年那次,拢共花了一百二十万贯。还不算沿途州县自筹的。”
“那是高宗皇帝。朕若是花八十万贯,是不是还省了四十万?”
高力士不敢接话。
李隆基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把账本拿起来,又翻了一遍,这一回翻得很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在裴耀卿写的总数字上用手指画了个圈,然后把账本合上,搁在御案一角。
“传朕口谕。封禅一事,暂缓。”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消息传到政事堂时,张说正在批一份关于淮南道秋粮的折子。
他放下朱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把这两个月压在胸口的所有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张九龄站在窗前,“暂缓。不是取消。”
“暂缓就够了。”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圣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到八十万贯的数字,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暂缓就是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明年户部账上再多些银子,边关再安稳些,封禅的事自然可以再议。
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张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冯仁说得对。
封禅是面子,边关是里子,户部的银子是命根子。
面子可以等,命根子不能动。
——
九月末。
王皇后喝了一口汤药,问:“最近圣人在愁什么?”
冯仁把药箱合上,转过身来,拱了拱手:“娘娘何出此言?”
“你不必瞒本宫。”王皇后的声音依旧很平,“圣人已经半个月没来立政殿了。
从前他再忙,隔三差五也会来坐坐。
这半个月,他只来了一回,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连茶都没喝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仁脸上,不闪不避:“他不是不想来,是有心事。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反倒不愿意见人。
本宫跟他做了二十年夫妻,这点还看不出来?”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封禅的事,”他终于开口,“暂缓了。”
泰山封禅,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有多重要,王皇后不是不懂。
“他盼封禅盼了多少年,怎么忽然暂缓了?”
“户部算了账。从长安到泰山,沿途修路、架桥、建行宫、备粮草,征发民夫不下十五万,花费银钱不下八十万贯。”
冯仁的声音不紧不慢,“圣人看了账目,自己叫停了。”
王皇后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
“我能外出吗?”
冯仁说:“可,但不能太久或去太远的地方,娘娘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出了立政殿。
廊下,高力士正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冯大人,娘娘的身子……”
“无大碍。”冯仁把药箱换到左手,“她想出去走走。
你去跟圣人说一声,娘娘想去骊山行宫住些时日。
不必大张旗鼓,轻车简从便好。”
高力士愣了一下,“冯大人,这事儿……陛下那边怕是……”
“没事,出去走走也好,总不能一直闷在宫里。”
……
夜,太极宫甘露殿。
“高力士。”
“奴婢在。”
“皇后的身子如何?”
“冯侍中去看过,尚可。”高力士顿了顿接着道:“圣人,娘娘想外出。”
李隆基抬头,“冯侍中的意思是?”
“冯侍中的医嘱是,可,出去走走愉悦心情,有利于娘娘病情好转。”
“好,那明日开始罢朝,朕跟跟娘娘出去走走。
一切事务,不是重要的,让张说、张九龄、冯仁他们拿主意,我们轻车从简吧。”
“遵圣人命。”
——
銮驾出长安城时,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百官送行。
三辆青帷马车,二十名千牛卫,一辆装载药箱和衣物的骡车,从玄武门侧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
王皇后靠在车壁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白玉簪。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庄,看了很久。
“圣人。”她开口,声音很轻。
“怎么了?”
“臣妾记得,刚嫁给您那年,您带臣妾去过一次骊山。
那时候您还只是临淄王,骊山的行宫还没修,咱们住在一处农舍里,夜里听见狼叫,吓得臣妾一整夜没合眼。”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朕记得。那晚朕在院子里守了一夜,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心想狼要是敢来,朕就跟它拼了。
结果狼没来,来了几只野猫,把朕带去的烧鸡偷吃了。”
王皇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秋风吹起车帘,把田野里稻谷成熟的香气送进车厢。
王皇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睁开眼时,眼眶微微泛红。
秋风萧瑟,山林遍布金黄。
马车向东,来到洛阳。
到了净土寺,李隆基搀扶王皇后下马车。
高力士进去通报。
寺里的住持是个七十余岁的老僧,法号慧明,据说是当年玄奘法师的再传弟子。
他躬着身子迎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串檀木念珠,念珠被磨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圣人、娘娘,贫僧不知圣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李隆基摆了摆手,“朕与娘娘只是随意走走,不必惊动旁人。”
慧明直起身,目光在王皇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侧身引路。
净土寺不大,三进院落,大雄宝殿、藏经阁、禅房,布局紧凑。
院子正中有一棵银杏树,树龄少说也有百余年,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皇后走到银杏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净土寺,是玄奘法师出家之地吧。”
“玄奘法师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去西天取经的。”
慧明住持站在一步之外,“贞观三年,长安闹饥荒,法师混在灾民中出了城,一路向西,走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