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子请你吃那么多年的饭,来蹭个饭咋了?

    “怎么死的?”

    “像是……像是中了毒。”不良人掰开周德茂的嘴,凑近闻了闻,“嘴里有苦杏仁味。”

    苏无名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周德茂那张扭曲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转身推开客房的窗户,窗外是洛阳南市的街景。

    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几个孩童追着竹球从人群中穿过,笑声在冬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街对面是一家绸缎庄,招牌崭新,门板擦得锃亮,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骡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去对面绸缎庄查查。”

    苏无名关上窗户,对一名不良人说,“另外,让人把周德茂的尸首送回长安,交仵作验尸。”

    不良人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苏无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德茂的尸体,那条被炭火烧焦的袖口还在冒烟,焦臭的气味混着苦杏仁的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挥之不去。

    ——

    朝会。

    过了一周,李隆基脸上的伤消了不少。

    内侍扯着嗓子:“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说出列,笏板端在胸前,躬身说道:“臣有本奏。”

    “说。”

    “天已入冬,边军来信朔方军今年冬衣破损严重,已按朝廷拨付的数量发放到各营,但仍有部分士卒的旧冬衣无法御寒。

    冯将军请求将去年冬衣采买案的涉案人员从重惩处,以儆效尤。”

    李隆基的脸还没完全消肿,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说话时微微有些不自然。

    他靠在御座上,把张说的折子听完,点了点头:“朕知道了。这事就让冯侍中……”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冯仁今天没来上朝。

    准确地说,自从上回在朱雀大街打了皇帝之后,冯仁就没在朝堂上露过面。

    告假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洛阳之行偶感风寒,身子不适,遵医嘱静养。

    李隆基明知这“风寒”是假的,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打他的人就在侍中府里躺着,他总不能派千牛卫去把当朝侍中从床上拖起来。

    拖不拖得动另说,关键是……丢不起那个人。

    “冯侍中告假。”李隆基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道,“冬衣采买案交由刑部继续审理。苏无名呢?”

    “回陛下,”刑部尚书出列,躬着身子,“苏侍郎前日便去了洛阳,追查扬州织造局监事周德茂的下落,尚未回京。”

    李隆基“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忽然停在了班列末尾一个穿绯袍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是刑部新任的郎中,姓崔名慎。

    今年刚过而立,面皮白净,颌下无须,站在一群紫袍绯袍的老臣中间,青涩得像一根刚冒出土的竹笋。

    “崔慎。”李隆基开口。

    崔慎愣了一下,随即出列,躬身的动作有些生硬,笏板在手里晃了晃才端稳:“臣在。”

    “苏无名不在,冬衣采买案的卷宗,你替他盯着。

    涉案人犯的口供、物证、账簿,一样不许少,一样不许乱。

    有什么事,直接向张说禀报。”

    崔慎应了一声,退回班列。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张说和张九龄并肩走出太极殿。

    雪已经停了,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侧,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冯侍中这假要告到什么时候?”张九龄问。

    “告到他觉得圣人的脸消肿了为止。”

    张说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今日圣人的左脸比右脸还是大了一圈。”

    张九龄嘴角抽了抽,没敢笑出声。

    侍中府东跨院里,冯仁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

    雪后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萝卜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青白色的头顶。

    他拿小铲子刨了半天才刨出来一根,个头不大,歪歪扭扭的,裂了口子。

    他把萝卜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搁进竹篮里,又去刨第二根。

    冯宁蹲在廊下择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费鸡师坐在圈椅上,膝盖上搁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没喝。

    他歪着头看着冯仁拔萝卜的背影,忽然开口:

    “师兄,你说苏无名那小子去洛阳查案,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没动静就是有动静。”冯仁头也不抬,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又刨出来一根萝卜。

    “他要是查不到东西,早就回来了。没回来,就说明查到了东西,只是还没查完。”

    冯宁择完菜,端着竹篮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竹篮里的菜叶子洒了一地。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嘴里嘟囔着骂门槛不长眼。

    “爷爷,中午吃什么?”

    “萝卜炖羊肉。”

    冯仁拎着竹篮从菜地里走出来,在井边打了桶水,把萝卜一个个丢进去涮了涮,泥汤顺着井沿淌了一地。

    “还是吃火锅吧,你去地窖里多拿些菜。

    小费,你也别闲着,去弄调料。”

    冯仁也尝试过搞大棚,但他弄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塑料膜。

    古代的工业技术没能力提炼聚氯乙烯。

    丝绸?

    就算做工再好,也经不起风吹雨淋。

    透气透水又不保温,入冬还能结冰冻块,最主要的还是,这玩意太贵。

    至于古代反季节蔬菜,那也是用终南山的温泉水灌溉的蔬菜,或采用地热温室种植。

    怪不得别人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倒是见识到了……冯仁心中感慨。

    火锅的铜锅是冯玥从西市淘来的,据说是西域胡商的物件,铜壁厚实,底下镂空,能搁炭火。

    冯仁把锅架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费鸡师端来调好的料碗,冯宁抱着满满一竹篮菜从灶房里出来。

    “肉呢?”冯仁问。

    “冰窖里冻着呢。”冯宁把竹篮搁在石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

    “我哥从朔方让人带回来的羊腿,说是突厥人那边弄来的肥羊,比咱们关中的羊肉嫩。”

    冯仁看了她一眼,她跑到冰窖去取肉,费鸡师蹲在铜锅前头拨炭火。

    院门被人敲响。

    “谁啊?大中午的,赶着投胎呢?”费鸡师扯着嗓子骂了一声,拄着拐杖站起来。

    “冯大人,咱家来蹭饭了!”

    门闩拉开,门外站着高力士,李隆基背对着他,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这小子……冯仁白了他一眼。

    刚要关门,李隆基的脚卡住门底。

    “移开。”

    李隆基(╬▔皿▔):“老子请你吃那么多年的饭,来蹭个饭咋了?”

    “滚……”

    两人在门口拉扯半天,最终还是开了门。

    冯仁、费鸡师、冯宁、李隆基,四人围着火锅。

    高力士在一边,冯仁单独给他开了个小灶。

    李隆基看着冯宁,越发标志,嘿嘿笑了笑,“这位姑娘如此貌美,是否婚配?”

    冯宁(╬▔皿▔):“我能打他吗?”

    “不能。”冯仁夹起一块羊肉,拌了拌调好的酱。

    李隆基双手插于胸前,一副高傲的姿态,“朕欲将你纳入后宫!”

    冯宁(╬▔皿▔)╯:“我忍不住了!”

    起身要打,冯仁拦住,“吃饭。”

    李隆基给冯宁加了肉,彰显大丈夫气质。

    “冯侍中,这姑娘如此美丽可人,你不要,朕可要了。”

    “你要不了。”冯仁淡淡道。

    “你要娶?”

    “再瞎说,我干你了!”冯仁举起拳头,李隆基秒怂。

    冯仁接着道:“按辈分来说,她是你堂姐。”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莫不是在跟朕说笑?”

    “她叫冯宁,跟冯昭差不了多少岁,但绝对比你大。”

    “堂姐?”李隆基筷子上的羊肉滑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堂姐?”

    冯仁慢悠悠地涮了一片羊肉,在酱碗里打了个滚,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要是不信,回去翻翻宗正寺的牒谱,保准能找到。”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筷子悬在半空。

    看看冯仁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看冯宁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得,朕不娶了。这姑娘脾气太大,朕怕她进了宫把朕的御案掀了。”

    “算你识相。”冯宁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在冬日的庭院里升腾起来,混着羊肉的鲜香和麻酱的醇厚,把四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高力士蹲在廊下的小桌前,面前搁着一只小铜锅,锅里的汤底是清的,没有红油,只有几片姜和葱结。

    冯仁问:“啥时候让我那孙子回来。”

    李隆基答:“过了冬,朕只是让他去边关看看,把把关。

    选好人后,再让他回来。

    毕竟一部尚书,总不能一直待在边关。”他顿了顿,“边军冬衣的事情真有那么严重?

    为什么对于边军的事情,你都无条件通过?

    若不是早有规矩,节度使三年轮换,边军若反……”

    “我知道。”冯仁打断,“我知道边军战力彪悍,若反便难以抵挡。

    但是你别忘了,边军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长城。

    边军吃不饱,不等着外邦侵略,大唐就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