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来自兄弟的审视
北境,黑石滩。
一处被风蚀得如同骷髅的岩洞内,篝火烧得正旺,上面烤着一只肥硕的野羊,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黑瞎子”扯下一条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他娘的,还是抢来的肉吃着香!”他含糊不清地对着洞里的七八个同伴说道,“等过几天,咱们再去南边干一票,听说那新来的安西县,肥得流油。”
洞内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
这些人都是鸿煊“狼牙”军的老兵,亡国后,便在这片戈壁上当起了游魂。他们信奉大祭司阿古拉,自称“鸿煊的鬼”,以抢掠为生,享受着将恐惧施加于人的快感。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是黑瞎子的表弟,叫胡和。
“表哥,你……你喝酒。”胡和端着一个皮囊,递了过去。
黑瞎子不疑有他,接过皮囊,仰头就灌。
冰冷的刀锋,就在此时,从他的后心捅入,直没至柄。
“呃……”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胸膛的刀尖,又缓缓回过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为……为什么?”
胡和抽出刀,任由黑瞎子的尸体软倒在地,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烤肉的香气。
他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热血,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嘶声道:“一百亩地!一颗人头,一百亩上好的水浇地!还有一千两银子!够了!都他娘的够了!”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几人,看着胡和,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同伴,兄弟,甚至是父子。
那眼神,不再是同生共死的信任,而是掂量价码的审视。
他们这些“鬼”,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恐惧。
这不是来自敌人的刀,而是来自自己人的心。
两天后,安西县悬赏处。
胡和将一颗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放在了柜台上。
胖掌柜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番,特别是那只标志性的豁口左耳。
“没错,是通缉令上的‘黑瞎子’。”
他对着身后一摆手,没有半句废话。
一排伙计,抬着一个大箱子,放在了胡和面前。
箱盖打开,里面是十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文书,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官印,旁边,是十锭沉甸甸的百两银锭。
胖掌柜拿起一张田契,递给胡和:“按你的要求,地都在玉龙河边上,是最好的水浇地。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胡和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接过那薄薄一张纸,却感觉比一座山还重。
他成了地主。
他用自己表哥的命,换来了子孙后代再也不用当牧奴的出身。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是抱着那箱银子和田契,失魂落魄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彻底疯了。
巴图提供的线索,换了百两银子。
胡和带来的人头,换了百亩良田和千两白银。
朝廷,是说真的!
人群中,无数双眼睛,变得火热。他们不再是茫然的亡国之民,他们成了这片戈壁上,最敏锐,也最贪婪的猎人。
而他们狩猎的目标,就是那些曾经让他们恐惧的“鬼”。
与此同时,北境深山。
一个数百人的“鬼军”营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鬼军”的一个小头领,名叫查干,死在了自己的帐篷里。
不是被人杀的,是中毒死的。
他吃了一口烤肉,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着断了气。
那块烤肉,是他最信任的亲卫递给他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营地里,曾经称兄道弟的“鬼军”,开始相互猜忌,彼此提防。
有人偷偷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有人拉帮结派,提刀对着昔日的同袍。
一场小规模的械斗,因为一个丢失的钱袋,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内讧。
当晚,三十多具尸体,被扔进了山谷。
他们没死在泰昌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和猜忌里。
鬼王阿古拉苦心经营的“复国大军”,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
鬼王山,神殿。
阿古拉听着手下从各地传回的消息,脸色铁青。
“悬赏处门口,每天排队的人,比集市上卖羊的还多!”
“王猛那个杀千刀的,把咱们的人口全都打散了!男人送去修路,女人孩子迁到内地,不出三代,就没人记得鸿煊的狼神了!”
“陆柄的锦衣卫,就像地里的老鼠,无孔不入!我们好几个秘密据点,都被他们连锅端了!”
阿古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火星四溅。
他输了。
在泰昌皇帝那套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组合拳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握着北境的民心,可朱平安直接用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土地,告诉他,民心值多少钱一斤。
他想用游击战术拖垮泰昌的军队,可朱平安压根不跟他打,直接釜底抽薪,把他赖以生存的土壤,全都换成了陷阱。
“陛下圣明。”
神殿的阴影里,贾诩的身影浮现出来,他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
这是贾诩第一次,在没有朱平安在场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
因为他发现,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不需要他再出那些阴诡的毒计了。
朱平安用的,是阳谋。
是堂堂正正,却又让人无法破解的帝王心术。
他把整个北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他把所有的鸿煊旧民,都变成了他的棋子。
而阿古拉和他的“鬼军”,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棋盘上,等着被吃掉的残子。
“不能再等了!”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我命令!集结所有还能动的人马,三天之后,血洗安西县!我要让朱平安看看,鬼,被逼急了,是会吃人的!”
三天后,安西县外。
薛仁贵站在山坡上,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的千里镜,清晰地映出了远处地平线上,那扬起的漫天沙尘。
“来了。”
他放下千里镜,语气平淡。
在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泰昌大军。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人一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杨再兴。
他已经等了三天。
他手中的长枪,也已经渴了三天。
“杨将军,”薛仁贵的声音传来,“陛下说,要用鸿煊人,杀鸿煊鬼。”
杨再兴缓缓抬起头,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微微一笑,指向远处那支正气势汹汹杀来的“鬼军”。
“可偶尔,也得让鬼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