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一枪破胆

    “下一个。”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铁锤,砸在山顶每一个“鬼军”弓箭手的心上。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第一个扔下弓箭往后跑的,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跑起来的时候,甚至被自己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准退!谁退,杀无赦!”

    那名侥幸没被滚石砸死的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挥刀砍倒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

    鲜血,没能止住溃败。

    因为,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男人,动了。

    他没有追杀那些逃兵。

    他只是迈开了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节奏,朝着弓箭手最密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沥泉神枪的枪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划痕。

    “放箭!放箭!射死他!”百夫长状若疯癫。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过去,可大部分都射偏了。握弓的手在抖,瞄准的眼在花,怎么可能射中?

    零星几支射准的,还没靠近杨再兴的身体,就被那杆长枪带起的微风,轻易拨开。

    徒劳,且可笑。

    终于,杨再兴走到了弓箭手的人群面前。

    他停下。

    然后,他将手中的长枪,缓缓举起,指向天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天上,只有北境灰蒙蒙的天空,和几只盘旋的秃鹫。

    也就在他们抬头的那一瞬间。

    长枪,落下。

    不是刺,不是劈,是砸。

    沉重的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狠狠地砸进了人群。

    骨骼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密集地响起。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杨再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扩大的,由血肉和断骨组成的漩涡中心。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磨,将所有靠近他的东西,都碾成粉末。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可这些声音,很快就都消失了。

    山顶的“鬼军”,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屠杀的野兽。

    有的人,朝着杨再兴冲过去,然后被撕碎。

    有的人,朝着悬崖的方向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呆立在原地,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嘴里喃喃自语,流着口水,像个傻子。

    那个百夫长,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终于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杨再兴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他身上,依旧没有沾上多少血迹。

    他走过那个痛哭的百夫长,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山顶的边缘。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黑峡谷。

    峡谷内,“苍狼卫”的首领,也看到了山顶上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本该被万箭穿心的男人,如同天神一般,站在悬崖边上,俯视着他们。

    而在他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如同潮水般溃散的伏兵。

    败了。

    一败涂地。

    一个周密得足以坑杀任何一位名将的陷阱,却被一个人,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内部,硬生生地砸穿了。

    “撤!撤出峡谷!快!”

    首领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他想跑。

    可他忽然发现,他们无路可跑。

    峡谷的入口处,那个男人上山的地方,横着一匹黑色的马。

    那匹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双通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而在峡谷的另一头,出口的方向。

    一队泰昌的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列好了阵。

    他们没有冲进来,只是用手中的强弓硬弩,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瓮中之鳖。

    这是“苍狼卫”首领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词。

    因为下一刻,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山顶落下,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头盔上。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山顶上。

    杨再兴随手踢下一块石头,砸死了那个还在发号施令的苍蝇。

    然后,他坐了下来。

    就坐在悬崖边上。

    他将那杆沥泉神枪,横在膝上,用一块从怀里掏出的粗布,继续旁若无人地擦拭着。

    仿佛山顶上那上千具尸体,峡谷里那两百个即将被屠杀的活人,都与他无关。

    他的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是打扫战场。

    那不是他该做的事。

    ……

    另一边。

    安西县外的主战场。

    当阿古拉看到那支去执行“调虎离山”的“苍狼卫”,被杨再兴一个人追着屁股,狼狈逃窜的时候,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攀升到了顶点。

    而当薛仁贵的大军,如同一面无法撼动的钢铁巨墙,缓缓压过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完了。

    杨再兴是刀。

    那薛仁贵,就是山。

    刀,能杀人。

    山,能镇压一切。

    阿古拉的“鬼军”,在泰昌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他们那点靠着一股血勇之气撑起来的凶悍,就像个笑话。

    阵型,一触即溃。

    抵抗,毫无意义。

    薛仁贵甚至没有给阿古拉任何机会,一波接着一波的箭雨覆盖,紧接着便是重甲步兵的平推。

    没有单挑,没有斗将。

    就是纯粹的,国力与军力的碾压。

    阿古拉被亲卫护着,在乱军中左冲右突,他想找到薛仁贵,他想用一场主帅之间的对决,来挽回一点尊严。

    可他连薛仁贵的帅旗都看不到。

    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一把把捅向他的长枪。

    “我……不甘心……”

    这是“鬼王”阿古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当他的头颅被一个普通的泰昌士卒砍下,插在枪尖上高高举起时。

    这场所谓的“血洗安西县”的复国之战,便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魏和跟在薛仁贵身后,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还有那些跪地投降,被剥去武器和盔甲,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鬼军”,他心中,却没有半点打了胜仗的喜悦。

    他想起了那个在戈壁滩上,对他嘶吼着“我们是回来索命的鬼”的鸿煊士兵。

    那一刻,他真的怕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所谓的“鬼”,他只觉得可悲。

    “薛帅,”魏和忍不住问,“杨将军他……没事吧?”

    一个人,追着两百精锐骑兵,还闯进了一千弓箭手的埋伏圈。

    这怎么想,都让人心惊肉跳。

    薛仁贵笑了笑,用马鞭指了指西北方的黑峡谷。

    “去吧,带着你的人,去打扫战场。”

    “打扫……战场?”魏和一愣。

    “杨将军不喜欢浪费时间。他应该已经把屋子里的老鼠都拍死了。你们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就行了。”薛仁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