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给朕砸盘
朱平安将李二牛的信,轻轻放回了抽屉。
那个抽屉里,摆放的都是王猛呕心沥血写出的新政纲要,是贾诩推演过无数遍的天下大势图。
现在,多了一封字迹歪扭,满是墨点和油渍的信。
在一堆经天纬地的国策奏报中,这封来自一个粗鄙武夫的信,显得格格不入。
但朱平安知道,这封信,比北境大捷的军报,分量更重。
那是一份真正的,立国安邦的策论。
“规矩。”
朱平安手指在龙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要的,就是这个。
推行新学,是为了让百姓心里有杆秤,能量是非,量对错。
颁行《泰昌民法》,就是给这杆秤,定下一个谁也无法撼动的星。
当天下人,从天子到走卒,心里都悬着这杆秤时,泰昌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连礼节都忘了。
“陛……陛下!不好了!”
曹正淳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朱平安抬手止住。
“说。”
“江南……江南米价,疯了!”小太监喘着粗气,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呈上,“三天!就三天!苏、杭、扬三州府的米价,翻了一倍!各地粮行全都闭门歇业,有钱都买不到米,已经……已经有百姓开始聚众闹事了!”
御书房内的暖意,瞬间被这几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朱平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江南,天下粮仓。
苏杭扬三州,更是富庶之地的核心。在这里,米价,就是民心。
三天翻一倍?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传沈万三,贾诩。”
半个时辰后,胖得像个弥勒佛的沈万三,站在殿下,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
他这个总领天下商事的平准令,当得有多风光,此刻就有多狼狈。
“陛下,臣……臣有罪!”沈万三一开口,声音都带着颤音,“臣已经动用了振兴商会在江南的所有存粮,试图平抑米价。可……可根本没用!我们抛出去多少,市面上就有人吃下多少,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对方的财力,深不见底!”
“对方?”朱平安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沈万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手都在抖,“这不是寻常的囤积居奇。这是一场……一场针对我振兴商会的战争!有人在暗中,组建了一个庞大的联盟,用十倍于我们的银两,在整个江南,疯狂扫货。他们不仅买米,还高价收购所有能运粮的船只和车马,我们的粮,根本运不出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贾诩的声音很轻,“江南之地,能有如此手笔,将沈大人逼到这个地步的,不会是单纯的商人。商人的胆子,没这么大。”
朱平安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国子监。”贾诩只说了三个字。
朱平安懂了。
他在京城,把天下读书人的脸,按在地上踩。
那些盘根错节,在江南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便在天下粮仓里,给他点了一把火。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便用这种最阴损的法子,从根子上动摇他的统治。
米价一乱,民心必乱。
民心一乱,他这个皇帝,就会成为天下百姓口中的昏君。他推行的新政,也会被污蔑成祸国殃民的苛政。
到那时,都不用他们动手,沸腾的民怨,就能把他这个皇帝,掀下龙椅。
好一招釜底抽薪。
“查出来是哪些人了吗?”朱平安问。
“还……还在查。”沈万三擦了把汗,“对方行事极为隐秘,所有交易,都是通过层层转手的外地商号进行,根本找不到源头。”
“不用查了。”朱平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富庶的江南版图上,“能干出这种事的,无非就是盘踞在江南的那几家,姓王、姓谢、姓李、姓卢的。”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开仓放粮!”沈万三急道,“再拖下去,江南就要出大乱子了!”
“开仓,当然要开。”朱平安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但不是现在。”
沈万三和贾诩都是一愣。
“他们不是喜欢买米吗?”朱平安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就让他们买个够。”
“传朕旨意。”
“第一,命户部尚书萧何,即刻开启江南所有官仓。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市面无限量放粮。记住,是无限量。他们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
沈万三的胖脸,瞬间没了血色。“陛……陛下!不可啊!这……这是拿国库的血,去喂饱那帮豺狼啊!官仓的储备再多,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这是自杀!
“第二。”朱平安没有理他,继续下令,“命陆柄,将锦衣卫在江南的所有暗桩,全部启用。朕不要他们去抓人,朕只要他们做一件事。把这段时间,所有参与大宗粮食交易的商号,背后主家的名字,给朕一个一个,记清楚了。”
陆柄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躬身领命:“遵旨。”
“第三。”朱平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万三身上,“沈爱卿,朕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朕给你一道密旨,你即刻出发,星夜赶往江南。到了那里,你就这样……”
朱平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万三起初听得满脸困惑,随后是震惊,最后,那张胖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眼神里,是混杂着恐惧和极度兴奋的光。
“陛下……此计……此计若是成了……”沈万三的声音都在哆嗦。
“成了,江南百年之内,再无世家。”朱平安的声音很平静。
贾诩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毒计,在这堂堂正正的阳谋面前,是多么的相形见绌。
这不是计谋。
这是用整个泰昌的国力,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足以将江南所有门阀,连根拔起的,惊天杀局。
朱平安走回龙书案后,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们想用米,来跟朕斗。”
他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那朕,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饿肚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