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酒馆日常

    第四百二十五章 酒馆日常

    归乡居的名气,像被风吹散的酒香,在暗无天日的西部地下据点里越飘越远。不过短短十余日,这间藏在灰石镇街角的小酒馆,早已不是当初门可罗雀的模样,反倒成了这片贫瘠荒漠地下最热闹的去处。

    不只是镇上日日劳作、难得尝一口鲜的村民们把这里当成了慰藉之地,就连附近七八个地下据点里驻守的暗幽谷成员,也都慕名而来。这些常年混迹在地下、见惯了粗劣吃食与寡淡酒水的妖怪与人类,平日里果腹都成问题,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菜肴、喝过这般醇香的美酒。

    王可从外界带回的香料与调味料,在这片物资匮乏的地下,成了最珍贵的宝贝。他凭着前世练就的一手好厨艺,在小小的厨房里大展身手,一道道家常菜肴,对这些从未离开过西部的人而言,堪称降维打击。软糯入味、酱香浓郁的红烧肉,酸甜适口、肉质鲜嫩的糖醋排骨,麻辣鲜香、滑嫩爽口的麻婆豆腐,酸香开胃、鱼肉细嫩的酸菜鱼,还有咸鲜微辣、下饭绝佳的宫保鸡丁……每一道菜端上桌,都能引来阵阵惊叹,筷子起落间,满是满足与赞叹,所有人都沉醉在这从未体验过的美味里,暂时忘却了地下的压抑与周遭的纷争。

    而镇店的桂花酿,更是一绝。开坛之时,醇厚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甜香,能飘满半条街,绵柔甘甜的酒液滑入喉中,没有半分辛辣,只剩温润回甘,让所有喝过的人都念念不忘,走时总要打包一坛,或是日日前来解馋。就连平日里蛮横霸道的朱彪,都成了归乡居最忠实的护卫,甚至在一众手下面前放话,语气不容置疑:“归乡居是我朱彪罩着的地方,往后不管是谁,敢动这里一根手指头,坏了这里的安稳,我朱彪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朱彪的庇护,再加上王可凭借一手厨艺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他在灰石镇的地位,竟以这样匪夷所思却又顺理成章的方式,彻底稳固了下来。没人再对这个外来者抱有警惕,反倒人人敬重,归乡居也成了灰石镇最安稳、最热闹的一方小天地。

    珠儿彻底成了归乡居的“大堂经理”,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局促,变得落落大方。王可特意去镇上仅有的布庄,给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长裙,料子柔软,颜色清新,衬得她原本灵动的小脸越发娇俏。她学着将乌黑的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只留几缕碎发修饰脸颊,整日在酒馆里穿梭忙碌,脚步轻快,端菜、倒酒、招呼客人、算账收钱,每一样都做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慌乱。

    她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容,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贴心,会记得常客的喜好,会细心照顾每一位客人,镇上的村民与暗幽谷的成员,都格外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姑娘,私下里总亲切地叫她“珠儿姑娘”。

    只是这份甜美的笑容,并非时时都那般浓烈。唯有王可留意到,每当田曦的身影出现在酒馆门口,珠儿脸上的笑容便会不自觉地淡上几分,原本轻快的脚步也会慢下来,话也变得少了,只是默默埋头做着手里的活,偶尔抬眼看向田曦坐着的角落,眼底总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

    王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始终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感情里的心事,本就难以言说,他自己尚且困在对田曦的愧疚与牵挂中,无法脱身,又怎能去劝慰珠儿,只能任由这份细微的情绪,藏在热闹的酒馆日常里。

    钱岚则在归乡居里寻得了一方属于自己的清净角落。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王可特意给她摆了一张小巧的木桌,点上一盏省油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柔柔地洒在书页上,恰好够她看书。每日里,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捧着从镇上淘来的旧书,一看便是一整天。

    她看的书内容五花八门,杂乱无章,有记载西部荒漠地形地貌、地下据点分布的地理志,有讲述上古种族兴衰、隐秘传说的志异书,还有分析各类矿物质成分、用途与开采技巧的杂记。旁人看不懂这些晦涩的文字,只当她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唯有王可知道,她是在这些零散的旧书里,一字一句地寻找着岚族祖地的线索,寻找着自己族群的根。

    偶尔酒馆忙得不可开交时,她也会放下书本,起身帮忙端端菜、倒倒酒,动作轻柔,不多言不多语,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静静看着酒馆里的人来人往、嬉笑喧闹,看着王可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看着田曦安静饮酒的模样,看着朱彪笨拙献殷勤的样子,眼中总是带着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笑意,仿佛看透了这小小的酒馆里,藏着的所有心事。

    “钱岚姐姐,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书,不觉得闷吗?”一日午后,客人不多,珠儿收拾完碗筷,走到钱岚身边,看着她手里厚厚的旧书,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钱岚轻轻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平和:“不闷。”

    “不闷吗?”珠儿歪着头,满脸不解,“天天看这些枯燥的文字,不如跟我一起招呼客人热闹呀。”

    钱岚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厨房门口,看着正擦着手的王可,又转头扫了一眼角落里提前到来、静静等着青梅酒的田曦,最后看向正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偷瞄田曦的朱彪,随即收回目光,看着珠儿轻声说道:“一点都不闷,这里的生活,很有意思。”

    田曦依旧是归乡居雷打不动的常客。每天夕阳西沉、暮色降临之时,她总会准时出现在酒馆门口,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作服,脸上带着些许劳作后的疲惫,却依旧眉眼清澈。她从不挑剔座位,径直走向那个专属她的角落,坐下后轻声点一碗青梅酒,便安安静静地捧着酒碗,慢慢啜饮,很少主动说话,周身都透着一股恬淡的气息。

    偶尔与王可搭话,聊的也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今日在作坊里磨了多少矿石粉,累得胳膊发酸;隔壁的大婶心善,见她孤身一人,送了她一碟自家腌的脆萝卜,清爽解腻;镇子东头的流浪老猫,又生下了一窝毛茸茸的小猫,可爱得紧。

    这些平淡无奇、甚至有些乏味的小事,王可每次都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温柔地搭上几句话,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耐心又缱绻。

    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直面田曦。这个女孩就站在他眼前,触手可及,可她失去了所有记忆,早已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长白山秘境里的生死与共,不记得那份炽热的心意。她是武甜,又不是武甜,是拥有着相同容颜,却有着全新人生的田曦。

    他想靠近她,弥补心中的愧疚,又怕靠得太近,打破她如今平静的生活,将她重新卷入纷争;他想将所有的过往和盘托出,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告诉她两人之间的牵绊,却又清楚地记得白炙的告诫,强行唤醒记忆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痛苦,说了,终究是无用。

    万般纠结之下,他只能选择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方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挑明,只是默默守护,默默对她好。

    给她的青梅酒里,总会悄悄多加一勺蜂蜜,甜意更浓,契合她喜欢的口味;她来之前,总会把角落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连桌角的灰尘都不放过,让她坐得舒心;她离开时,总会多包一份刚出锅的糕点或是馒头,怕她孤身一人,回去后懒得做饭,只能凑合果腹。

    这些藏在细节里的、不动声色的好意,田曦虽性子淡然,却也一点一滴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这天夜里,客人们陆续散去,酒馆到了打烊的时间,珠儿和钱岚忙着收拾桌椅碗筷,田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而是静静坐在吧台前,看着王可弯腰收拾酒具、擦拭吧台,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清澈,打破了酒馆的安静:“王可,你以前,是不是就认识我?”

    王可擦拭吧台的手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着田曦,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轻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对我,实在太好了。”田曦抬着头,目光清澈而直接,直直地看向王可,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认真,“我留意过,你给其他客人的青梅酒,都是标准的份量,甜度刚好,唯独给我的,总会多加一勺蜂蜜;别人来,座位都是随机安排,可我每次来,那个角落的桌子永远都是最干净的,像是特意为我留着的;还有打包的食物,你给别人都是按份量装,给我的,却总会多上一份,从来都是。”

    她顿了顿,微微歪着头,眼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困惑,轻声追问:“你对我,比对所有客人都要好,这不是对待普通客人的态度,到底是为什么?”

    王可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沉默了很久很久。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他有太多话想说,想说她是武甜,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想说她曾为了救他,甘愿燃烧生命;想说他欠她一条命,欠她太多太多。可话到嘴边,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的叹息,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认真:“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田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片刻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干净、温暖、明亮,像春日里穿透阴霾的阳光,和记忆里武甜的笑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眼神温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说完,她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推开木门的瞬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王可,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王可瞬间僵在原地,心脏仿佛骤然骤停,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轻柔的话语,一遍遍回荡:

    “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一个男人的背影,我拼命想追上他,却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可心里总觉得,那个背影,格外熟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背影。”

    话音落下,田曦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酒馆,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王可依旧站在吧台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心底翻江倒海,思念、愧疚、欣喜、酸涩,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原来,即便记忆被抹去,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依旧未曾消散。

    珠儿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王可落寞又怅然的背影,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动容与思念,眼眶悄悄红了。她默默攥紧了衣角,没有上前打扰,只是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这小小的归乡居,藏着热闹的烟火,也藏着数不清的、难以言说的心事,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萦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