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臣虏藏锋
暮春的姑苏,晨雾如织。
姑苏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十二重檐角如同展翅欲飞的玄鸟,檐下青铜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远古的叹息。宫殿的廊柱漆成朱红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郁,柱础雕刻着蟠螭纹,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幽暗的光。
夫差坐在高大的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上的青铜兽首。那兽首是饕餮纹,双目圆睁,口含玉珠,象征威严肃穆。王座由整块紫檀木雕成,椅背上镶嵌着九块和田美玉,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两侧扶手各雕一条蟠龙,龙鳞用金线勾勒,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刚读完从会稽送来的密报。密报写在素绢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绢帛的边缘已经起毛,沾染着驿马奔驰溅起的泥点。
“越王勾践,”夫差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卧薪尝胆,养士数千,日夜操练,铸剑三千柄,造甲五千副...”
他的眉头锁成一道深沟。数年前,那个跪在姑苏台下、衣衫褴褛的男人,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以为那是绝望的灰烬,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未熄的炭火,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阶下,大臣们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左侧以相国伍子胥为首,右侧以太宰伯嚭为尊。伍子胥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身姿挺拔如松,一双鹰目锐利依旧。他身着玄端朝服,腰佩先王阖闾所赐的宝剑,剑柄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伯嚭则要年轻些,面容白净,眼角带着常年微笑形成的细纹,紫袍玉带,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伯嚭抬眼望向君王,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伍子胥,见老相国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实则嘴角紧抿,那是他极度不满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谒者悠长的通报声:“鲁国使者端木子贡,奉鲁哀公之命,求见吴王——”
声音穿过三重宫门,一层层递进,在晨雾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夫差微微坐直了身体,指尖停止了敲打:“传。”
宫门次第打开,沉重的木门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久远历史的叹息。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显示出主人极好的定力。
子贡出现在殿门外。
他身着一袭素色深衣,布料是鲁地特产的细麻,染成靛青色,边缘用银线绣着卷云纹。年近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整齐,头戴缁布冠,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悬一块青玉环佩。他的眼睛是那种游说列国之人特有的眼睛——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看似谦恭,实则机敏。那是阅尽世情后的从容,也是舌战群儒的自信。
子贡在殿中站定,向夫差行稽首礼,动作标准得如同礼经插图:“外臣端木赐,奉寡君之命,拜见吴王。”
“赐”是他的名,“子贡”是他的字。但在列国间,人们更熟悉“子贡”这个称呼——孔门十哲之一,言语科的高足,富可敌国的商人,翻云覆雨的说客。
夫差抬手:“先生请起。赐座。”
侍者搬来一张席子,铺在阶下左侧。子贡再拜,然后端正跪坐,深衣的下摆铺展如莲叶,姿态优雅。
“鲁国与吴国,山川遥隔,先生远道而来,必有以教寡人。”夫差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子贡微微欠身:“臣闻大王欲伐越国?”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大臣们交换着眼神,伯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佩,伍子胥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
夫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手按在饕餮兽首上:“鲁国使者消息灵通。越国心怀叵测,孤不得不防。”
“臣以为不然。”子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古井无波,却字字清晰,“今齐将伐鲁,陈恒弑君,欲立威于诸侯,故移兵伐我弱鲁。鲁危在旦夕,宗庙或将不保。吴为东方大国,三代蓄锐,兵强马壮。若能救鲁伐齐,则天下诸侯必仰吴之德。届时大王登高一呼,诸侯景从,霸业可成。”
他顿了顿,观察着夫差的表情,继续说道:“至于越国,弹丸之地,会稽之败后,元气大伤,至今未复。勾践虽有小志,然困于山海之间,民不过十万,兵不过数千,何足挂齿?大王若存越以示仁德,则仁义之名将传于四海。诸侯闻之,必曰:‘吴王仁厚,不忘旧盟,存亡继绝,真霸主也。’如此,则天下归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夫差沉默。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打兽首,节奏时快时慢。殿外的风铃声随风飘入,叮当作响,与指尖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缓缓开口:“子贡先生游说列国,为救鲁而来,孤心知肚明。然越国乃心腹之患,岂可不除?数年前,勾践兵败会稽,泣血请降,孤一时心软,许其称臣。如今,他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其志不小。养虎为患的道理,先生岂会不知?”
子贡向前膝行一步,这个动作让他更靠近王座,也显示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大王明鉴。然臣以为,心腹之患,在齐而不在越。”
“哦?”夫差挑眉。
“齐强而越弱,齐近而越远。”子贡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恳切,“齐国带甲十万,车千乘,地处东海之滨,沃野千里,盐铁之利冠绝天下。今陈恒专权,急于立威,故先伐鲁。鲁若亡,齐必图吴。吴与齐接壤于淮泗,无山河之险可守。届时齐军南下,朝发夕至,姑苏危矣。”
他观察着夫差的神色,见吴王眉头微皱,知道说中了心事,便继续道:“反观越国,困于会稽山阴,地僻民贫。纵有数千甲士,能成何事?且吴有长江天堑,水师强大,越人善陆战而不善水,欲渡江来犯,难如登天。大王若舍强齐而攻弱越,世人将谓吴畏强凌弱,非霸主所为。且勾践已向吴称臣纳贡,岁岁来朝,若吴无故伐之,恐失诸侯之心。不若保全越国,令其感念大王恩德,必倾力助吴伐齐。如此,吴可收越之兵力,又得仁义之名,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伯嚭在一旁适时附和:“大王,子贡先生言之有理。越国已臣服多年,数年来,贡品从未短缺,去年大旱,越国还额外进献粮草三千斛。若大王此时兴兵伐之,恐有不义之名,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吴国?”
伍子胥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郁:“太宰此言差矣。勾践之志,岂在称臣?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苦常人所不能苦。臣闻其食不加肉,衣不重彩,与士卒同甘苦,日夜练兵。又悬苦胆于户,出入尝之,曰:‘汝忘会稽之耻乎?’此等人物,岂甘久居人下?今日不除,必为后患!”
子贡转向伍子胥,拱手道:“相国之言,自是老成谋国。然赐有一问,敢请相国教我:若吴伐越,需兵几何?时几月?费几多?”
伍子胥冷冷道:“越兵虽弱,然据山守险,且勾践颇得民心。若欲灭越,非十万兵不可,非经年不可,非百万斛粮不可。”
“这便是了。”子贡抚掌,“十万兵出动,经年累月,耗粮百万。在此期间,若齐伐鲁,鲁必亡。鲁亡则齐强,齐强则必图吴。届时吴国精兵陷于越地,国内空虚,齐军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大王纵灭越,失吴,得乎?失乎?”
他转向夫差,深深一揖:“臣闻智者虑事,不在一时一地,而在天下大势。今齐强而诸侯弱,此天下之大变也。吴处东南,虽有长江之险,然无淮泗之固。若不能遏制齐势,他日齐并鲁、吞宋、灭郯,疆土直抵淮水,则吴北门洞开,永无宁日。当此之时,大王不图北进,反欲南征,岂非舍本逐末?”
夫差沉吟。他想起父亲阖闾的遗愿——北进中原,称霸诸侯。想起自己继位时的誓言——光大吴国,使天下畏服。想起数年前黄池会盟,晋国使者的傲慢,齐国大夫的轻视。
他也想起勾践。那个跪在阶下,为他驾车牵马,甚至尝粪诊疾的男人。那样的屈辱,真的还能燃起复仇的火焰吗?
或许子贡是对的。一个被彻底打垮的越国,一个俯首称臣的越王,能有多大威胁?而齐国,那个一直看不起吴国的东方大国,才是真正的对手。
“若孤不伐越,”夫差缓缓开口,“越可助孤伐齐否?”
“臣愿往越国,为大王说服勾践。”子贡再拜,额头触地,“若越王不允,臣请大王治臣欺君之罪。”
夫差盯着子贡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端木子贡!孤便听先生一言。传令三军,整备兵马,准备伐齐!”
“大王英明!”伯嚭率先躬身。
伍子胥还想说什么,夫差已挥手:“退朝。子贡先生留下,孤尚有话问。”
大臣们鱼贯退出。伍子胥走在最后,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夫差正与子贡交谈,神情热切。老相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淹没在风铃的叮当声中,无人听见。
子贡退出吴宫时,已是申时。夕阳从姑苏台的飞檐上缓缓沉下,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青铜风铃在晚风中轻响,声音比晨时更加清越,却也更加孤寂。
他登上马车,驭手轻声问:“先生,回驿馆吗?”
“不,直接出城,去会稽。”
驭手一愣:“现在?天色将晚,不如明日...”
“现在。”子贡的声音不容置疑。
马车驶出姑苏城门时,守门的士兵正在点起火把。火光跳跃,在子贡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掀开车帘,回望姑苏城。城楼在暮色中巍峨耸立,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勾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向南而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子贡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临行前老师的叮嘱。孔子当时在卫,听说齐国将伐鲁,喟然长叹:“父母之邦,不可不救。”然后看向众弟子:“谁可使齐?”
子路请行,孔子不许。子张、子石请行,孔子不许。最后,孔子看向子贡:“赐,尔可。”
因为子贡不仅是孔门高足,更是名满天下的商人。他富可敌国,交游遍诸侯,了解各国国情,精通权变之道。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张利口,可抵十万雄兵。
“齐强鲁弱,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孔子说,“吴强而骄,越弱而忍,此天赐之机也。”
于是子贡南下。先至齐,说陈恒,以“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说之,使陈恒暂缓伐鲁。再至吴,说夫差,以“救鲁伐齐,霸业可成”诱之。现在,他要去会稽,完成这盘大棋的最后一步。
只是,勾践这个人...
子贡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他收集的关于勾践的情报,字迹密密,记录着这位越王的点点滴滴:
“三年,勾践入吴为奴,居石室,养马。夫差出游,勾践执鞭驾车,吴人指曰:‘此越王也。’勾践俯首,面无愠色...”
“尝粪事:夫差病,勾践求见,曰:‘臣尝事医师,知粪味可判吉凶。’乃尝夫差之粪,贺曰:‘大王之粪苦且酸,应春夏之气,疾将愈矣。’夫差大悦...”
“归国后,悬胆于户,出入尝之,曰:‘汝忘会稽之耻乎?’夜卧薪上,不以安逸...”
“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彩,折节下贤,厚遇宾客,赈贫吊死,与百姓同劳苦...”
子贡放下竹简,轻轻叹息。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人,要么是极致的枭雄。而观其行事,恐怕是后者居多。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从姑苏到会稽,大约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夜可达。子贡不敢耽搁,因为时间,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棋子。
第二日黄昏,会稽山在望。
会稽山阴的越王宫,与姑苏的奢华截然不同。宫室是木结构,灰瓦白墙,简朴得像是大夫的宅邸。宫墙不高,墙上爬着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白花。宫门前没有石兽,只有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子贡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宫门大开,一行人快步走出。
为首者,麻衣草履,发束竹簪,面容黧黑,双手粗糙,若不是身后跟着文臣武将,几乎与田间老农无异。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锐利如鹰隼,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逼视。
勾践亲自迎出宫门。
“子贡先生远道而来,勾践有失远迎。”越王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子贡心中暗惊。他料到勾践会见他,但没料到会如此礼遇。亲自出迎,执礼如见上国,这姿态,低得恰到好处——既显示尊重,又不失体统。
“外臣端木赐,拜见越王。”子贡还礼,动作一丝不苟。
“先生不必多礼。”勾践上前,执子贡之手,引他入宫,“先生从吴国来,一路辛苦。宫中已备薄酒,为先生洗尘。”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子贡的手被握着,能感受到那双手的力量——稳定,干燥,温暖。
进入王宫,子贡更加惊讶。宫室内部陈设极为简朴,正殿不过三楹,梁柱是原木,未施彩绘。地上铺着草席,席边放着几个蒲团。殿中无屏风,无帷帐,只在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绘着吴越地形,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角悬挂的一物——一个用丝线吊着的苦胆,胆色深褐,表面皱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勾践注意到子贡的目光,淡淡一笑:“此胆悬于此,寡人出入尝之,不敢忘会稽之耻。”
子贡肃然:“越王苦心,天下皆知。”
“苦心易,成事难。”勾践请子贡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先生从吴国来,不知夫差之意如何?”
侍者奉上酒水。酒是浊酒,盛在陶碗中;菜很简单,一碟腌菜,一碟干鱼,一盆粟米饭。勾践先端起酒碗:“越地贫瘠,无以待客,先生见谅。”
子贡举碗:“越王与民同苦,赐钦佩之至。”
两人对饮。酒很淡,带着酸味,显然不是陈酿。子贡面不改色地饮尽,将碗放下,开门见山:“吴王本欲伐越,已被我说服。如今吴国将兴兵伐齐。”
勾践手中酒碗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出。他放下碗,直视子贡:“先生大恩,勾践没齿难忘。然吴王虽暂不伐越,其心难测。先生有何以教我?”
子贡不答反问:“外臣入宫时,见宫外有士卒操练,呼喝之声震天。敢问越王,越国现养兵几何?”
勾践与身旁的文种、范蠡交换了一个眼神。文种正要开口,勾践抬手制止,坦然道:“不瞒先生,越国现有精兵五千,皆数年刻苦训练,可一战。”
“五千...”子贡点头,“以越国之贫,养兵五千,已是极限。然吴国有兵二十万,车千乘,船千艘。五千对二十万,越王以为如何?”
勾践沉默。殿中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必败。”良久,勾践缓缓吐出两个字。
“既知必败,为何还要练兵?”子贡追问。
“因为不练,必亡。练,或有一线生机。”勾践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
子贡抚掌:“好一个‘练,或有一线生机’。然外臣有一计,可保越国,不但不亡,且可强盛。”
“先生请讲。”勾践身体前倾。
“吴王虽暂时打消伐越之念,然心中疑虑未消。越国若想保全,必须助吴伐齐。”子贡的声音压低,“请大王挑选精兵三千,备厚礼赴吴,以表臣服之心。言辞要极尽谦卑,礼物要极为贵重,让夫差深信越国已无二心。如此,夫差必生骄横之心,与齐开战。吴齐相争,无论孰胜孰败,吴国国力必损,此越国之机也。”
勾践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要我助吴伐齐?”
“正是。”
“可若吴胜齐,国力更盛,越国岂不更危?”
“吴胜齐,必生骄心,且需分兵镇守新得之地,国内反而空虚。”子贡道,“且齐是大国,纵败,也不会一蹶不振。吴齐之争,必是长久之战。越国可趁此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文种插话:“先生此计甚妙。只是越国贫弱,恐怕拿不出能让夫差动心的厚礼。”
“越有宝剑名器,可献于吴。”子贡说,“更重要的是态度。越王需向夫差表明,愿亲自率军随吴出征,为吴先锋。夫差若允,则吴军虚实可探;若拒,则越国忠心可表。无论如何,皆对越国有利。”
勾践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时而高大,时而渺小。
“三千精兵...”他喃喃道,“是越国大半军力。若夫差趁机吞并,越国再无自保之力。”
“所以要选忠诚不贰之士,要由大王亲信将领统领。”子贡也站起来,“且夫差不会吞并——他若要灭越,直接发兵即可,何必用此手段?他要的是越国的臣服,是真心的归顺。大王给他这个姿态,他就满足了。”
勾践停在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落在姑苏的位置:“夫差会信吗?”
“会。”子贡斩钉截铁,“因为大王必须让他信。大王要让他相信,越国已彻底臣服,勾践已无雄心,只想做一个安稳的属国君主。为此,大王要做的,不仅是献礼、出兵,更是要做出种种姿态——继续纳贡,继续卑微,甚至...继续尝胆,但只在暗中尝,明面上,要做一个心满意足的臣子。”
勾践转身,盯着子贡:“先生是要我继续演戏?”
“人生如戏,君王尤甚。”子贡坦然与他对视,“越王已演了数年,何妨再演几年?演到夫差彻底放松警惕,演到吴国精锐尽出伐齐,演到...时机成熟。”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范蠡起身,走到勾践身边,低声道:“大王,子贡先生之计,虽险,却是唯一生路。吴强越弱,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借吴伐齐,坐观其变,此天赐之机也。”
文种也道:“臣愿携厚礼入吴,亲见夫差,以示越国忠诚。”
勾践的目光在三位谋臣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子贡身上。他忽然深深一揖:“先生救我越国于危难,勾践无以为报。他日若成事,必不负先生。”
子贡避而不受:“外臣为救鲁而来,非为私利。越王若真欲报答,便依计行事,既可保越,亦可救鲁,此两全之策也。”
勾践直起身,眼中已无犹豫:“好。便依先生之计。”
他唤来侍从:“取湛卢剑,明珠十斛,玉璧二十双,另备黄金百镒,良矛百杆,战车十乘。文种大夫,三日后,你携此礼入吴,言辞务极谦卑,务必使夫差信我忠心。”
“臣领命。”文种躬身。
勾践又对子贡道:“先生远来辛苦,请在会稽歇息数日。越国虽贫,必尽地主之谊。”
子贡摇头:“多谢大王美意。然赐需即返鲁国,向寡君复命。救兵如救火,不敢耽搁。”
勾践不再挽留,亲自送子贡出宫。至宫门外,执子贡之手:“先生之言,勾践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必当重谢。”
子贡登车,拱手作别。马车驶出会稽城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星斗初现。他回头望去,越王宫灯火寥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宫门处,勾践仍立于原地,如一座石雕。
文种入吴那日,姑苏城飘着细雨。
细雨如丝,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姑苏台的飞檐滴着水,青铜风铃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文种坐在简陋的马车上,没有华盖,没有彩饰,拉车的马也瘦骨嶙峋。他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车上满载木箱,用油布盖着,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辙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仿佛越国屈辱的历史。
伯嚭早已在宫门外等候。看见文种,他撑伞迎上,脸上堆满笑容:“文种大夫冒雨而来,辛苦辛苦。”
文种下车,深施一礼:“有劳太宰相迎,文种惶恐。”
“哪里话。”伯嚭扶起文种,压低声音,“礼物可备齐了?”
“按太宰吩咐,备了双份。”文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份献于大王,一份...聊表越王心意。”
伯嚭会意,笑容更盛:“大夫有心了。随我来,大王已在殿中等候。”
两人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雨水顺着瓦檐流下,在石阶上溅起水花。文种注意到,宫殿的彩绘在雨水中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底色。吴国强盛,但宫廷的维护似乎并不精心。
正殿中,夫差正在欣赏齐国进贡的舞姬。十二名舞姬身着轻纱,在编钟磬声中翩翩起舞,长袖翻卷,如云如雾。夫差斜倚在玉几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铜酒爵,眼神迷离。
伯嚭在殿外驻足,等一曲终了,才躬身入内:“大王,越国使臣文种求见。”
夫差挥挥手,舞姬们躬身退下。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君王威严:“传。”
文种走入殿中。他没有打伞,衣襟已被雨水打湿,发梢滴着水。他走到阶下,伏地而拜,额头触地:“罪臣文种,奉越王之命,叩见大王。大王万年!”
“起来吧。”夫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勾践派你来,所为何事?”
文种起身,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夫差:“越王闻大王将兴仁义之师伐齐,欣喜不已。齐侯无道,陈恒弑君,天下共愤。大王起兵伐罪,乃替天行道。越王虽在僻远,亦感振奋,特命臣献上薄礼,以表忠心。”
他一挥手,随从们抬进一个个木箱。箱子是樟木所制,漆成黑色,用铜箍加固。八个力士抬着第一个箱子,步履沉重,显然内中之物分量不轻。
箱子在殿中放下,文种亲自上前,打开箱盖。
里面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是黑色鲛皮,镶嵌着七颗绿松石,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剑格古朴,作兽首衔珠状,珠子是鸽卵大的夜明珠,在昏暗的殿中发出温润的光。剑柄缠绕着金丝,已被人手摩挲得温润如玉。
“此剑名为湛卢,乃越国镇国之宝,传自允常先王。”文种双手捧剑,高举过顶,声音微微发颤,“昔年欧冶子铸剑五柄,湛卢为其首。此剑出炉之时,天降异象,有赤虹贯日,白气冲霄。先王得之,珍若性命,秘不示人。越王言,宝剑当配英雄,吴王乃当世英主,此剑唯大王可佩。”
夫差的眼睛亮了。他好剑,宫中收藏名剑数十,皆天下名器。但湛卢...这是传说中的剑,他以为早已失传。
“呈上来。”夫差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侍卫从文种手中接过剑,捧上玉阶。夫差起身,握住剑柄。
手感温润,重量适中。他缓缓抽剑。
剑身出鞘,无声无息。但就在出鞘的刹那,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凛冽的杀气,一种无形的锋锐,让人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起栗。
剑身乌黑,不是钢铁的黑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玄黑。剑脊笔直,剑刃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如龟背,如鱼肠,如高山流水——那是欧冶子独有的锻造纹,千锤百炼而成。
夫差随手一挥。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龙吟般的轻啸。声音不高,却悠长清越,在殿中回荡不绝。案上的一支蜡烛,烛火应声而灭,断口平滑如镜。
“好剑!”夫差赞叹,眼中光芒大盛,“果然名不虚传!”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感受着那冰凉而细腻的触感。然后归剑入鞘,对文种道:“勾践有心了。此等重礼,孤受之有愧啊。”
“大王言重了。”文种再次躬身,“越国乃吴国属臣,臣子孝敬君主,天经地义。况此剑在越国,不过蒙尘之物,在大王手中,方能彰显神威。此剑得遇明主,亦是幸事。”
夫差大笑,将湛卢剑佩在腰间,坐回王座:“还有何物,一并呈上。”
文种命人打开其他箱子。
第二箱是明珠。不是普通的珍珠,而是南海夜明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浑圆莹润,在昏暗的殿中自然发光,将周围三尺照得如同白昼。一斛明珠,少说百颗,铺在丝绒上,如星河落地。
第三箱是玉璧。二十双玉璧,和田美玉雕成,有谷纹璧、蒲纹璧、龙纹璧、螭纹璧,每一对都晶莹剔透,雕工精湛。玉璧在吴国是礼天地的重器,一次献上二十双,是极高的礼节。
第四、第五箱是青铜礼器:鼎、簋、尊、罍、壶、鉴,器形古朴,纹饰精美,多是商周古物,价值连城。
最后两个箱子最为沉重,打开后,金光耀目——是成堆的金锭,每一锭都铸成马蹄形,上有“越”字铭文。黄金在烛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将整个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越国贫弱,唯有此等微薄之物,望大王不弃。”文种第三次伏地,“越王还有一言,命臣转达大王。”
“讲。”
“齐强吴弱,伐齐必是苦战。越王愿亲率越国精锐三千,为大王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大王不弃,越王愿亲自随军出征,执鞭坠镫,以示忠心。越国虽小,愿尽全国之力,助大王成就霸业!”
文种说完,伏地不起,等待夫差回应。
殿中寂静,只听见雨打屋檐的声音,和殿外风铃的轻响。夫差的手指轻轻敲打王座扶手,目光在文种身上停留许久,又转向伯嚭。
伯嚭连忙道:“大王,越王诚意拳拳,令人感动。有越军助阵,伐齐之役更有胜算。且越王愿亲自随征,此心可鉴啊!”
夫差不置可否,反问文种:“勾践要亲自随军?”
“正是。”文种抬头,眼中满是真诚,“越王言,当年在吴宫为奴,蒙大王不杀之恩,日夜思报。今大王欲图霸业,正是越王效死之时。若能随大王出征,虽马革裹尸,亦无憾矣!”
夫差盯着文种,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文种神情坦然,目光清澈,毫无作伪之态。
良久,夫差大笑:“好!勾践有此忠心,孤心甚慰。告诉他,越军可随吴出征,但他本人不必来了。越国新定,需他坐镇。让他好生治理越国,多为吴国输送粮草物资即可。待孤伐齐凯旋,再召他入姑苏,共饮庆功酒!”
“谢大王隆恩!”文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出宫殿时,文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细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凉。他坐上马车,驭手扬鞭,车轮缓缓转动。
直到出了宫门,驶入姑苏城的街巷,文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当夜,伯嚭府中。
相较大王的宫殿,太宰府的奢华更甚。府邸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虽是夜晚,但廊下悬挂的灯笼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乐声从深处传来,丝竹声声,隐约有女子的笑声。
文种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回廊,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木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发髻重新梳理过,但眼中的疲惫难以掩饰。
伯嚭在书房等候。他换了常服,一身绛紫色绸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见文种进来,他并不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席位:“文种大夫来了,坐。”
“谢太宰。”文种跪坐,将木匣放在案上。
伯嚭的目光在木匣上扫过,脸上浮起笑容:“白日里在大王面前,不便多言。文种大夫一路辛苦,越王可好?”
“劳太宰挂念,我王安好。”文种打开木匣,“我王命文种再备薄礼,感谢太宰多年来对越国的照拂。”
匣中分两层。上层是南海珍珠串成的项链,珍珠颗颗浑圆,大小一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虹彩。下层是东海红珊瑚,高约尺余,枝杈繁茂,如树如花,颜色鲜红欲滴,是难得的珍品。
伯嚭的眼睛亮了。他放下玉核桃,拿起珊瑚,细细端详:“好一株珊瑚,这般品相,便是宫中也不多见。”
“太宰好眼力。”文种微笑,“此珊瑚生于东海百丈之下,渔人冒险采得,十年方得一株。我王得之,珍藏多年,不敢轻用。今特献于太宰,聊表心意。”
伯嚭将珊瑚放回,又拿起珍珠项链,在手中掂了掂:“越王有心了。只是...如此重礼,老夫受之有愧啊。”
“太宰说哪里话。”文种正色道,“这些年,若无太宰在朝中为越国美言,越国焉有今日?我王常言,太宰之恩,如同再造。些许薄礼,不足报万一。”
伯嚭哈哈大笑,将项链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文种大夫言重了。越国忠心,大王已知。只要越国继续恭顺,老夫自当在朝中为越国说话。毕竟,吴越一家嘛。”
“正是,正是。”文种点头,为伯嚭斟酒,“越国永远是大王的臣子,是大吴的藩属。只是...”他欲言又止。
伯嚭抿了一口酒:“只是什么?文种大夫但说无妨。”
“只是朝中似有人对越国仍有疑虑。”文种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伯嚭的脸色,“白日里在大殿,伍相国虽未直言,然其神色...文种愚钝,但觉相国对越国,似乎颇有微词。”
伯嚭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樽,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伍子胥那老顽固,不必理会。他自恃功高,目中无人,连大王的话也常顶撞。伐齐之事,他便是极力反对。这等人物,早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
文种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有太宰在,文种便放心了。只是...相国在朝中威望甚高,若他执意为难越国,恐怕...”
“他为难不了。”伯嚭摆摆手,“大王对伍子胥,早已不满。伐齐之事,大王心意已决,伍子胥再劝,也是徒劳。至于越国...”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只要越国继续恭顺,按时纳贡,大王不会听信谗言。况且,有老夫在呢。”
“多谢太宰!”文种举杯,“文种代我王,敬太宰!”
两人对饮。伯嚭几杯下肚,话多了起来:“不瞒你说,伍子胥那老匹夫,仗着是先王旧臣,常对大王指手画脚。大王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念他年迈,又有功于国,才一直容忍。这次伐齐,他再三阻挠,大王已动了真怒。我看啊,他的日子不长了。”
文种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担忧之色:“相国毕竟是两朝老臣,若因越国之事得罪大王,文种心中不安。”
“与你无关。”伯嚭大着舌头说,“是他自己不识时务。大王雄才大略,欲图霸业,他却处处掣肘。这等老朽,早该让贤了。”
又饮几杯,文种见伯嚭已有醉意,便起身告辞:“天色已晚,文种不敢多扰。太宰早些安歇。”
伯嚭也不挽留,命管家送客。文种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还有一物,险些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我王亲笔所书,命文种务必面呈太宰。”
伯嚭接过,展开一看,是勾践的亲笔信。信中极尽谦卑,称伯嚭为“再造恩公”,感谢他对越国的“庇护”,并承诺“岁有常贡,不敢有缺”。信的末尾,附了一份礼单:黄金千镒,蜀锦百匹,越女十人。
伯嚭的笑容更盛,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越王太客气了。回去告诉你家大王,他的心意,老夫领了。让他在会稽安心治国,朝中有老夫在,无人能动越国分毫。”
“谢太宰!”文种深施一礼,退出书房。
走出伯嚭府邸,夜已深。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幽幽的光。文种没有坐车,信步走在姑苏的街巷中。
姑苏是水城,河道纵横,石桥如月。月光下的河水泛着银光,偶尔有画舫驶过,舫中传来笙歌笑语。这是吴国的都城,江南最繁华的所在。数年前,越国战败,勾践入吴为奴,文种曾随行。那时的姑苏,在他眼中是囚笼,是耻辱之地。今夜,他却在这里,为越国的存亡奔走。
他走过一座石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伍子胥的相国府,府中灯火寥落,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如同他本人一样,孤高而冷峻。
文种在桥头驻足良久,然后转身,走向驿馆的方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摇曳,如鬼如魅。
相国府书房,灯下。
伍子胥正在阅读前方送来的军报。他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如雪,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身姿依旧挺拔,坐如铜钟。一双眼睛在灯下依旧锐利,如鹰如隼。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军报是驻守边境的将领送来的,说越国近期在边境增兵,虽然数量不多,但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且越国境内,冶铁炉日夜不熄,打铁之声不绝于耳。
伍子胥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书房简朴,除了满架竹简,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陈旧,剑穗褪色,那是他随先王阖闾征战时所用的佩剑。
“父亲。”儿子伍封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碗药汤,“夜深了,该歇息了。”
伍子胥接过药碗,却不喝,放在案上:“越国文种今日入宫献礼,大王极为高兴,已答应让越军随吴伐齐。此事你可知?”
伍封点头:“儿已知。朝中都在传,说越王勾践献上镇国之宝湛卢剑,还有明珠美玉无数,诚意拳拳。大王已允诺,伐齐时让越军为前驱。”
“糊涂!”伍子胥猛地一拍案几,药碗翻倒,褐色的药汁在竹简上洇开,“大王糊涂!勾践此人,卧薪尝胆,岂是甘居人下之辈?他献重礼,表忠心,不过是韬晦之计!越国不灭,吴国永无宁日!”
伍封默默收拾药碗,用布擦拭竹简。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更知道父亲对越国的担忧。当初,勾践兵败乞降,父亲力主杀之,以绝后患。但大王听信伯嚭之言,许越称臣。数年来,父亲无数次上疏,言越国必为后患,大王却置若罔闻。
“但大王似乎相信了越国的忠心。”伍封低声道,“伯嚭又在朝中极力为越国说话,如今朝中大臣,大多主张伐齐。父亲,您已多次进谏,大王不听,不如...”
“不如什么?”伍子胥抬眼,目光如电,“不如明哲保身,不如随波逐流?”
伍封低头不语。
伍子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他望向王宫方向,夜色中的姑苏台灯火辉煌,那里正在举行宴会,庆祝越国献礼。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阵阵欢笑。
“你听。”伍子胥的声音苍凉,“他们在庆祝,庆祝吴国又得一忠臣,庆祝大王又得一宝剑。可他们不知道,那忠臣心里想的是复仇,那宝剑终有一天会刺向吴国的心脏。”
他转身,看着儿子:“勾践食不加肉,衣不重彩,与百姓同甘共苦。他睡在柴草上,悬苦胆于户,出入尝之,问自己:‘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这样的人,能是真心臣服吗?”
伍封沉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但大王听不进去,朝中大臣也大多附和伯嚭。父亲在朝中,已日渐孤立。
“吴有越,如腹心之疾;齐对吴,不过疥癣之患。”伍子胥走回案前,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会稽,“越在吴之南,仅一江之隔。勾践若反,朝发夕至,可直抵姑苏。而齐在吴之北,中间有淮泗之隔,有鲁宋为屏障。舍腹心之疾而治疥癣,岂不谬哉!”
“父亲何不再向大王进言?”伍封道,“明日朝会,父亲可当廷直谏,陈说利害。满朝文武,总有明理之人。”
伍子胥摇头,苦笑:“我已进言多次,大王听不进去。今日大殿之上,我本欲再谏,但看大王神色,已是不耐。再加上伯嚭等人谗言,我的话,大王只当是老人多疑,杞人忧天。”
他坐下,重新铺开竹简,那是他正在编纂的兵书。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孤独。
“你明日去军中,查看粮草器械准备如何。”伍子胥说,声音疲惫,“既然大王决心伐齐,我们唯有尽力而为,确保此战必胜。至于越国...”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自有打算。”
伍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儿遵命。父亲也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刹那,他看见父亲坐在灯下,白发如雪,背影萧索。
这个老人,为吴国操劳一生,扶立两代君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君王走向错误的道路,而无能为力。
伍封在廊下站立片刻,夜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山雨欲来的寒意。
数日后,吴宫朝会。
大殿之上,夫差高坐王位,腰间佩着湛卢剑,意气风发。剑鞘上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王座上的金玉交相辉映。
“伐齐之事已定,各军整备如何?”夫差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伍子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大王,粮草已备十之七八,可供十万大军三月之需。然水军战船尚有不足,新造战船三十艘,还需一月方能完工。且...”他顿了顿,“越军三千即将入吴,其驻地、粮饷如何安排,尚需商议。”
“越军驻地,就安排在姑苏城外,便于监视。”夫差不以为意,“粮饷由越国自备,勾践既表忠心,这些小事应当自行解决。太宰,你以为如何?”
伯嚭连忙出列:“大王圣明。越国既愿出兵助战,自当自带粮草,岂有让主国供给之理?依臣之见,越军可驻于城南十里处的校场,那里空旷,便于驻扎,也便于我吴军监管。”
伍子胥抬头,直视伯嚭:“太宰此言差矣。越军入吴,名为助战,实则来意难测。三千精兵,若安置在姑苏城外,一旦有变,朝发夕至,可直抵宫门。此为腹心之患,不可不防。”
“相国多虑了。”伯嚭笑道,“越国诚心归附,献国宝,输诚款,若再疑之,恐寒天下诸侯之心。大王既已答应越军成建制随征,岂可出尔反尔,将其拆散监视?此非待客之道,亦非霸主所为。”
“待客之道?”伍子胥提高声音,苍老的嗓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以‘待客’论之?勾践何等人物,卧薪尝胆,其志不小,岂可轻信?当年会稽之围,若非大王心软,听信谗言,许越称臣,何来今日之患?大王难道忘了先王之耻?”
“伍子胥!”夫差猛地拍案,湛卢剑在腰间震动,发出轻鸣,“你是在教训孤吗?”
殿中一片死寂。大臣们低头屏息,无人敢言。伯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隐去,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
伍子胥跪地,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为吴国江山,为大王基业着想。勾践之志,不在小。今不灭越,后必为患。愿大王三思!伐齐之事,可缓;灭越之机,不可失啊!”
他的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这个为吴国征战一生的老臣,此刻跪在朝堂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作最后的劝谏。
夫差脸色铁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伍子胥,这个曾经辅佐父亲称霸、又扶持自己上位的相国,这个教他兵法、教他治国、如师如父的老人,如今却屡屡与自己作对。伐齐是成就霸业的关键一步,是超越父亲、称霸中原的必经之路,为何这老顽固就是不明白?
“孤意已决!”夫差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伐齐为先,成就霸业,此乃国策,不容更改!越国之事,不必再言!退朝!”
他起身,拂袖而去。湛卢剑的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伯嚭经过伍子胥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相国何必如此固执?大王英明,自有决断。相国年事已高,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好。”
伍子胥缓缓起身,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挺直腰杆,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走到宫门外,阳光刺眼。伍子胥抬手遮了遮,望向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玉阶丹墀,这是他和先王一手建立的基业,如今,却要看着它走向险境。
马车驶来,驭手搀扶他上车。上车前,伍子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宫殿。
那一眼,满是忧虑,满是悲哀。
马车驶过姑苏街道,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伍子胥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十年前的景象。
那时他还年轻,从楚国逃到吴国,一身血仇,满怀激愤。是公子光,后来的吴王阖闾,收留了他,重用了他。他们一起练兵,一起治国,一起伐楚,攻入郢都,鞭尸楚平王,报了血海深仇。
阖闾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子胥,夫差年少,望卿辅佐,勿使吴国衰败。”
他答应了,尽心尽力。夫差继位后,他辅佐他整顿内政,训练军队,打败越国,俘虏勾践。那是吴国最鼎盛的时候,疆土东至海,西至楚,北抵齐,南降越,诸侯侧目。
然后,一切都变了。夫差胜而骄,听信谗言,放虎归山。现在,又要舍近患而图远利,北伐强齐。
“先王...”伍子胥喃喃自语,“臣恐怕...要辜负您的嘱托了。”
马车在相国府前停下。伍子胥下车,走进府门。管家迎上来,欲言又止。
“何事?”伍子胥问。
“越国文种大夫来访,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伍子胥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相商。”
伍子胥沉吟片刻:“带他去书房。”
书房中,文种已等候许久。见伍子胥进来,他起身行礼:“文种拜见相国。”
“坐。”伍子胥在主位坐下,不看他,“文种大夫不去拜会太宰,来我这冷清府邸做什么?”
文种不以为意,依旧恭敬:“白日朝堂之上,听闻相国对越国有疑虑,文种特来解释。越国对吴,忠心天地可鉴,绝无二心。我王尝胆卧薪,非为复仇,实为自警,不忘昔日之过,谨记大王不杀之恩...”
“够了。”伍子胥抬手打断,“这些话,你去对大王说,对伯嚭说。老夫不听。”
文种神色不变:“相国是吴国柱石,两朝老臣,德高望重。相国若对越国有疑,越国在吴,将寸步难行。文种此来,非为辩解,实为请教:越国该如何做,才能让相国相信越国的忠心?”
伍子胥盯着文种,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讥讽:“文种,你也是聪明人,何必在老夫面前演戏?勾践之心,路人皆知。你们越国在做什么,当老夫不知道?练兵铸剑,囤积粮草,结交齐国,离间吴臣...这些,还要老夫一一说来吗?”
文种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相国误会了。越国练兵,是为助吴伐齐;铸剑,是为献于大王;至于结交齐国...绝无此事!定是有小人挑拨,离间吴越!”
“小人?”伍子胥冷笑,“那伯嚭收受越国贿赂,也是小人挑拨?”
文种站起,正色道:“相国此言,文种不敢苟同。太宰清廉,朝野皆知。相国若无实据,还请慎言。”
伍子胥也站起来,走到文种面前。他比文种高半个头,虽年迈,但气势逼人:“文种,回去告诉勾践:他的把戏,骗得了大王,骗得了伯嚭,骗不了老夫。只要老夫在一日,就绝不会让越国的阴谋得逞。吴国伐齐之时,就是越国灭亡之日。你信不信?”
两人对视,目光如刀剑交锋。书房中寂静,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文种后退一步,躬身:“相国的话,文种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步,回头:“相国,您为吴国忠心耿耿,文种钦佩。但有时,忠心,未必有好报。还望相国...保重。”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
伍子胥站在原地,望着文种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管家悄悄进来,低声道:“老爷,该用晚膳了。”
伍子胥仿佛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勾践...文种...范蠡...越国有此君臣,吴国危矣...”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入,带着初夏的暖意,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脊背。
那是大厦将倾的寒意。
公元前484年春,勾践率三千越军抵达姑苏。
他没有穿王服,只着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牛皮为里,铁片为甲,甲片用皮绳串联,打磨得发亮,但并无纹饰。头戴铁胄,腰佩青铜剑,脚蹬皮靴,风尘仆仆。若非身后旌旗上大大的“越”字,几乎与寻常将领无异。
三千越军,军容严整。虽人数不多,但个个精壮,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戈矛,背负弓箭,在姑苏城外列阵,鸦雀无声。
夫差在姑苏台上接见勾践。他本可在宫中接见,但特意选在姑苏台——这是当年勾践为奴时居住的地方,是吴国胜利的象征。
姑苏台高十丈,台上建楼,可俯瞰全城。夫差坐在楼中,两侧文武列坐。伯嚭坐在左下首,笑容满面;伍子胥坐在右下首,面无表情。
勾践登台,一步一阶,步履沉稳。甲胄在身,行动不便,但他步伐坚定,腰杆挺直。走到台顶,他单膝跪地,行武将礼:“臣勾践,奉召觐见大王。大王万年!”
夫差居高临下,看着阶下跪着的越王。三年前,也是在这里,勾践赤膊负荆,跪地请降。三年过去,这个男人瘦了,黑了,但眼中那股火焰,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恭顺。
“越王请起。”夫差开口,语气温和,“你是一国之君,何必甲胄在身?着此戎装,未免太过辛苦。”
勾践不起,依旧跪着:“臣既随大王出征,便是大王麾下一卒,岂敢以君王自居?甲胄在身,方显臣为大王效死之心。愿大王准臣以将领身份,随军出征,为大王前驱!”
夫差大笑,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勾践:“好!有越王如此忠臣,何愁霸业不成?来人,赐座!”
侍者搬来坐席,放在夫差左下首,与伯嚭相对。这个位置,低于伯嚭,高于其他大臣,是夫差精心安排的——既显示对勾践的礼遇,又明确他的地位:高于诸将,低于太宰。
勾践再拜,才入座,姿态恭谨。
夫差坐回主位,举杯:“今日越王亲至,助吴伐齐,此乃吴越同心之证。诸卿,共饮此杯,愿天佑大吴,旗开得胜!”
群臣举杯:“天佑大吴,旗开得胜!”
勾践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再次跪倒:“臣有一请,望大王恩准。”
“讲。”
“臣愿率越军为先锋,为大吴开路!越军虽少,愿为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伍子胥霍然站起:“大王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老相国身上。伍子胥面色铁青,手持玉笏,声音铿锵:“越军新附,不明吴军战法,且只有三千人,如何能为先锋?先锋者,大军前导,关乎全军士气,非精锐不可为。臣请以吴军为前锋,越军押后,护卫粮草即可。”
勾践连忙说:“相国所言极是。是臣考虑不周,妄自尊大。越军愿听从大王调遣,无论前军后军,绝无怨言。护卫粮草,亦是重任,臣必尽心竭力,确保粮道无虞。”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伍子胥的反对轻轻带过,反而彰显自己的恭顺。
夫差看看勾践,又看看伍子胥,心中已有计较。他喜欢勾践的态度,但也知道伍子胥说得在理。越军毕竟新附,不宜为前锋。
“先锋之事,容后再议。”夫差说,“倒是有一事,孤想与越王商议。”
“大王请讲。”
“吴越既为一家,当歃血为盟,告祭天地,以示永好。”夫差缓缓道,目光盯着勾践,“孤欲与越王盟誓,自今以后,吴越同心,永不相侵。有违此誓,天地共谴,鬼神共诛。越王以为如何?”
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歃血为盟,是春秋时最郑重的盟誓仪式。双方割破手指,滴血入酒,对天地鬼神起誓,结为同盟。一旦盟誓,便受天地监督,若有违背,将失天命,失人心。这是将吴越关系,用最神圣的方式固定下来。
若勾践答应盟誓,就意味着越国必须永远臣服于吴,永不再叛。若不答应,则显出其心不诚,所谓“忠心”,全是谎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勾践身上。伯嚭微笑,伍子胥凝神,群臣屏息。
勾践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起身,走到殿中,跪地:“大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他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什么?”夫差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几案。
“只是臣以为,盟誓重在心意而非形式。”勾践缓缓说道,声音诚恳,“若心意不诚,纵有盟誓,亦如废纸;若真心相待,何必歃血?当年臣兵败会稽,已向吴国称臣,此心天地可鉴。若大王不弃,臣愿再写降表,永世称臣,子孙不叛。至于歃血之礼,未免太过隆重,臣恐承受不起。且...”他顿了顿,“臣闻,古之盟誓,多用于敌国之间,化干戈为玉帛。吴越既为君臣,再行此礼,恐于礼不合,反惹诸侯议论。”
他抬眼,看向夫差,眼中满是真诚:“大王若信臣,一纸降表足矣;若不信臣,纵歃血为盟,亦无益也。臣之忠心,唯天可表,唯大王可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又委婉拒绝了盟誓;既给了夫差台阶,又保全了越国的尊严。
夫差盯着勾践,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勾践神情坦然,目光清澈,毫无作伪之态。
伯嚭在一旁笑道:“越王说得有理。心意到了,何必拘泥形式?大王,越王忠心,有目共睹,不必强求歃血了。且越王所言在理,君臣之间行此礼,确于礼不合。”
夫差沉吟片刻。他本意是要用盟誓拴住勾践,但勾践说得也有道理。且勾践主动提出再写降表,姿态已足够低。若逼得太紧,反而显得自己多疑。
“也罢。”夫差终于点头,“那就不举行盟誓了。但越王需记住今日之言,永世称臣。”
“臣谨记!”勾践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起身,退回座位,端起酒樽,手稳如磐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歃血为盟,是天地之誓,鬼神共鉴。若真的立誓,将来伐吴,便是背誓,不仅失信于天下,更会失去民心。幸而,他躲过了这一劫。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勾践向每位吴国大臣敬酒,态度谦卑。对伯嚭尤为恭敬,连敬三杯,称伯嚭为“恩公”。伯嚭笑得开怀,连饮三杯,面色酡红。
宴后,勾践命人将准备好的礼物分送吴国大臣,人人有份,无一遗漏。伯嚭收到的礼物最重:南海明珠十斛,东海夜明珠一对,黄金千镒,另有越地美女十人,个个能歌善舞,姿色出众。
伯嚭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越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伍子胥也收到了礼物:宝剑一柄,古琴一张。剑是吴钩,锋利无匹;琴是焦尾,桐木所制,音色清越。都是难得的珍品。
但伍子胥看也不看,命人原封不动退回,并传话给勾践:“老夫只收忠臣之礼,不收贰心之贿。越王若真忠心,当好生治理越国,莫生他心。”
消息传到勾践耳中,他正在驿馆与文种密谈。闻报,他只是微微一笑,对文种说:“伍子胥果然是忠臣,可惜忠臣往往不长寿。”
文种低声道:“大王,夫差已完全放松警惕。宴会上他对您称赞有加,说当年留您一命,是明智之举。伍子胥的反对,他全然不听。我们第一步,走成了。”
勾践饮尽杯中酒。酒是吴酒,甘冽醇厚,与越国的浊酒不同。他细细品味,然后放下酒樽,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就让他继续明智下去。”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传令给范蠡,国内加紧练兵,打造兵器,囤积粮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诺。”
“还有,”勾践补充,“派人盯紧伍子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文种迟疑:“伍子胥毕竟是吴国相国,监视他,恐怕...”
“正因他是相国,才更要监视。”勾践打断他,“此人不除,伐吴无望。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花多少钱,用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臣明白了。”
勾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姑苏的夜色繁华,灯火点点,笙歌隐隐。这是吴国的都城,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数年前,他在这里为奴,睡马厩,食糟糠,受尽屈辱。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却是以“忠臣”的身份。
多么讽刺。
他望向王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夫差正在纵情享乐。又望向东南,那是伍子胥府邸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灯火。
“忠臣...”勾践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就让你忠到底吧。”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但勾践的心中,只有冰冷的恨,和更冷的算计。
那恨,如冰下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那算计,如蛛结网,丝丝入扣,步步为营。
公元前484年五月,艾陵。
艾陵是齐地要塞,地处泰山西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齐军十五万在此集结,由国书统领,欲在此阻击吴军。
吴、越、鲁联军十二万,在艾陵以南三十里扎营。吴军十万,越军三千,鲁军两万,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
夫差亲临前线,在中军大帐召开军事会议。勾践作为越军统帅,也列席其中,坐在末位,姿态恭谨。
大帐中,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正中,上面标着山川地势,敌我态势。夫差站在地图前,手持马鞭,意气风发。
“齐军虽众,但久未征战,军心涣散。”夫差鞭指地图,“国书此人,勇而无谋,好大喜功。我军虽少,但士气正盛,且训练有素。孤意已决,明日决战!”
诸将轰然应诺。唯有伍子胥眉头紧锁,出列道:“大王,齐军以车兵为主,宜用火攻。臣建议分兵三路,左右两翼包抄,中路以重甲步兵正面迎敌。越军可...”他看了勾践一眼,“越军可留守大营,护卫粮草。”
“留守大营?”夫差不以为然,“越王亲率三千精兵来助,岂可闲置?勾践,你意如何?”
勾践起身,躬身道:“全凭大王调遣。臣愿率越军,为大王效死。”
“好!”夫差抚掌,“那就这么定了。越军随中军行动,护卫中军。勾践,你可能确保中军安全?”
“臣遵命!”勾践单膝跪地,“越军虽少,必誓死护卫大王!人在,中军在!”
“好!”夫差大笑,“有越王此言,孤无忧矣。诸将听令...”
他一一分配任务,调兵遣将。伍子胥还想说什么,但见夫差已决,只能沉默。他看了勾践一眼,勾践正垂首听令,神情恭顺。但伍子胥注意到,勾践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当夜,勾践在越军营地召见诸将。
越军三千人,驻扎在吴军大营东南角,与其他军营隔开一段距离,既是优待,也是监视。越军营寨简朴,但井然有序,哨岗严密,巡逻不断。
主帐中,勾践坐在正中,两侧是越军将领。为首的是灵姑浮,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那是当年会稽之战留下的。其余将领,也都是三年间秘密训练的精锐,个个神色坚毅,目光锐利。
“明日之战,越军任务是什么?”勾践问,声音平静。
“护卫吴王中军。”灵姑浮回答,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勾践摇头:“不。我们的任务是观察。”
诸将面面相觑。灵姑浮迟疑道:“观察?”
“对,观察。”勾践站起来,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观察吴军如何布阵,如何进攻,如何防守。观察齐军如何应对。观察吴军的强处,更要观察吴军的弱点。记住,我们要学的不是如何打胜仗,而是如何打仗。吴军是老师,齐军是陪练,我们是学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解,有人不满。我们是越军,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戏的。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一战,比我们过去三年打的所有仗都重要。因为我们看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个国家如何打仗,一个强国如何作战。”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吴国为什么强?不只是兵多,不只是将勇,更是军制、战法、纪律。这些,我们要学。学会了,将来用在吴国身上。”
帐中寂静。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灵姑浮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那吴王若遇险...”
“吴王若真遇险,自然要救。”勾践说,“但不能救得太快,也不能救得太轻松。要让吴王知道,越军救了他,但也要让他觉得,没有越军,吴军也能赢。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把握好。”
他看向灵姑浮:“你是老将,会稽之战,你在我身边,护我突围。明日,你在我身边,看我眼色行事。”
“诺!”灵姑浮单膝跪地。
勾践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记住,我们只有三千人。三千人,改变不了一场十几万人的大战。我们能做的,是活下去,看清楚,记住一切。然后,等。”
“等什么?”有将领问。
勾践看向帐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等吴国和齐国两败俱伤,等夫差骄傲自满,等伍子胥这样的忠臣死尽,等吴国内部空虚,等我们的五千、一万、三万大军训练完成。”他缓缓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如铁钉,钉入人心,“然后,一击必杀。”
诸将肃然。他们从勾践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火焰——那是会稽之败后,在石室中,在马厩里,在苦胆前燃烧的火焰。数年来,这火焰从未熄灭,只是在等待,等待燃烧成燎原大火的那一刻。
“都去准备吧。”勾践挥手,“好好休息,明日,睁大眼睛看。”
诸将领命退出。帐中只剩下勾践一人。他走到案前,案上放着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苦胆,用丝线吊着,已经干瘪发黑。
他拿起苦胆,放入口中。
苦,极苦。
“夫差...”他低声说,声音如地狱寒风,“明日,好好享受你的胜利吧。因为这是你最后一场胜利了。”
他吹熄火把,和衣躺下。帐外,夜风吹过营寨,旗幡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吴军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更深夜重。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
艾陵原野,两军对垒。吴军阵型严整,十万大军分为左中右三军。左军三万,由大夫胥门巢统领;右军三万,由大夫王子姑曹统领;中军四万,由夫差亲自坐镇,伍子胥为副。越军三千,位于中军后方,护卫中军侧翼。鲁军两万,作为预备队,位于大军最后。
齐军十五万,以车兵为主,战车千乘,列成方阵。国书立于战车之上,手持长戟,遥指吴军:“夫差小儿,安敢犯我齐境!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
夫差冷笑,拔出湛卢剑,剑指苍穹:“击鼓,进军!”
战鼓震天,吴军开始推进。左军胥门巢部率先发起攻击,如利剑般刺向齐军右翼。齐军右翼是步兵,阵型较散,被吴军一冲,顿时混乱。
国书见状,急令中军车兵冲锋。千乘战车奔腾而来,马蹄如雷,车轮滚滚,卷起漫天烟尘。这是春秋时最强大的兵种,战车冲锋,势不可挡。
但吴军早有准备。中军重甲步兵前列,突然竖起一道道拒马,拒马后是长矛兵,矛尖如林,斜指前方。战车冲到近前,马匹见矛林,惊惶转向,阵型大乱。吴军弓箭手趁机放箭,箭矢如雨,齐军车兵纷纷中箭落车。
勾践在越军阵中,看得分明。他低声对身旁的灵姑浮说:“看,吴军以步制车,以静制动。战车虽强,但转向不灵,遇障碍则乱。记住这一点。”
“诺。”灵姑浮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
此时,吴军右军王子姑曹部也开始进攻。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分出一支骑兵,绕到齐军左翼,放火烧营。齐军左翼多是粮草辎重,火光一起,军心大乱。
国书大怒,亲率精兵反击。他是一员猛将,手持长戟,身先士卒,连斩数名吴将。齐军见主将勇猛,士气稍振,开始反扑。
夫差在中军观战,见国书勇猛,眉头微皱。伍子胥在一旁道:“大王,国书骁勇,不可力敌。可令弓箭手集中射之。”
“不。”夫差摇头,眼中闪过好胜之色,“孤要亲手斩他。”
他转向勾践:“越王,你不是要护卫中军吗?随孤来,看孤如何取国书首级!”
勾践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臣遵命。灵姑浮,率越军护卫大王!”
夫差率亲卫冲出,勾践紧随其后。越军三千人,如影随形,护卫两侧。
国书见夫差旗号,大喜:“夫差小儿,来得正好!”拍马迎上。
两人在阵中相遇。夫差使湛卢剑,国书使长戟,兵器相交,火花四溅。夫差剑法精湛;国书经验老到,戟法凶猛。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勾践在旁观看,心中暗暗评估。夫差确实勇武,但过于冒进,身为国君,不该亲自陷阵。国书也是悍将,但年纪已大,气力不继。
果然,又战十合,国书呼吸渐重,戟法稍乱。夫差看准机会,湛卢剑如电闪出,直刺国书咽喉。国书急闪,剑锋划过肩甲,削下一片铁片。
就在这时,斜刺里杀出一支齐军,是国书的亲卫。他们见主将危急,拼死来救。夫差被围,亲卫急忙上前抵挡,但齐军人多,渐渐不支。
“大王!”勾践急道,“灵姑浮,救驾!”
他口中喊着,却勒马不前,只命越军上前。灵姑浮会意,率一千越军冲入战团,却不全力厮杀,只是护住夫差,且战且退。
伍子胥在远处看见,急率一队精兵来救。老相国虽年迈,但剑法犹在,连斩数名齐兵,杀到夫差身边。
“大王速退!此处有臣!”伍子胥大喊,挡在夫差身前。
夫差本不想退,但见齐军越来越多,只得在越军护卫下后退。伍子胥率军断后,且战且退。
国书见夫差退走,也不追赶,收兵回营。第一日交战,双方各有损伤,不分胜负。
当夜,吴军大营,中军帐中。
夫差面色不豫。今日未能斩国书,反被围困,虽最终脱险,但面上无光。他看向勾践:“越王今日救驾及时,孤心甚慰。越军勇猛,孤看见了。”
勾践躬身:“此臣分内之事。大王英勇,独战国书,臣等唯恐护卫不周,让大王涉险,实乃死罪。”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功,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夫差脸色稍霁:“不怪你。是孤轻敌了。伍相国,今日多亏你及时来救。”
伍子胥跪地:“护卫大王,是臣职责。然臣有一言,不得不谏:大王身系一国安危,万不可再亲自陷阵。今日若非越军及时护卫,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夫差摆摆手,有些不耐,“明日再战,定要破齐!”
伍子胥还要再说,伯嚭插话道:“大王,今日虽未破敌,但我军占优。齐军车兵被阻,锐气已挫。明日当用火攻,臣已命人备好火油火箭。”
“好!”夫差精神一振,“就依太宰之言。诸将听令...”
他重新部署。勾践在一旁默默听着,将吴军的战术、将领的分配一一记在心中。
回到越军营寨,勾践立即召见诸将。
“今日观战,有何心得?”他问。
诸将纷纷发言。有人说吴军阵型严密,有人说齐军车兵厉害,有人说夫差勇武但冒进。
勾践听完,缓缓道:“你们说得都对,但都没说到点子上。吴军强,强在军制。你们看,吴军十万人,指挥若定,如臂使指。这是因为吴国军制完善,将领各司其职,士卒训练有素。而我们越国,兵少将寡,且各自为战。这是我们要学的第一点。”
“第二,”他继续说,“吴军用兵,讲究配合。今日之战,左军佯攻,右军迂回,中军固守,三军配合,天衣无缝。而我们越国,往往一拥而上,缺乏章法。”
“第三,吴军装备精良。你们看到那些重甲了吗?那是吴国特有的鱼鳞甲,铁片重叠,箭矢难透。我们的皮甲,相差甚远。”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所以,我们要学的,不是一两个战术,而是整套军制、战法、装备。回国之后,我会让范蠡参照吴制,改革军制;让文种督造兵器,改善装备。而你们,”他看向诸将,“要把今日看到的,记在心里,将来训练士卒,就要按这个标准来。”
诸将领命。灵姑浮问:“大王,明日我们如何?”
“明日,继续观察。”勾践说,“但这次,我要你们注意细节:吴军如何传递号令,如何变换阵型,如何救治伤员,如何运送粮草。打仗不只是冲锋陷阵,更是这些细节。”
“诺!”
次日,战事再起。
这次吴军采用火攻。先以弓箭手发射火箭,射向齐军营地。齐军营寨多是帐篷,遇火即燃,顿时一片火海。齐军大乱,国书急令救火,阵型露出破绽。
夫差抓住机会,命全军进攻。吴军如潮水般涌向齐军,喊杀声震天。
勾践率越军依旧护卫中军,但他这次看得更仔细。他看到吴军传令兵如何奔驰于各军之间传递命令,看到伤员如何被迅速抬下战场,看到后备军如何及时补上空缺。
他也看到了吴军的弱点。
当吴军深入齐军阵中时,侧翼出现空虚。齐军一支骑兵趁机突袭,直扑吴军中军。夫差急调右军回防,但右军正在追击溃军,一时难回。
危急时刻,又是伍子胥率一队精兵挡住齐军。老相国身先士卒,剑光如雪,连斩数骑。但他毕竟年迈,渐渐力不从心。
勾践看在眼里,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灵姑浮,”他低声说,“率五百人,去救伍子胥。但要慢一点,等他受伤再去。”
灵姑浮一愣,随即明白:“诺!”
他率五百越军,不疾不徐地杀向战场。等他们到时,伍子胥已中了一箭,左臂鲜血淋漓。越军杀到,击退齐军,救下伍子胥。
伍子胥被扶回本阵,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着勾践:“越王又救了我一次。”
勾践躬身:“相国是吴国柱石,岂能有失?外臣分内之事。”
伍子胥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战事持续到午后。齐军渐渐不支,开始溃退。吴军乘胜追击,斩首数万,俘虏包括国书在内的齐国将领数十人。艾陵原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夫差站在高处,望着败退的齐军,放声大笑:“齐军十五万,不堪一击!从今往后,天下谁还敢小觑我大吴!”
他转向勾践,拍着勾践的肩膀:“此战大胜,也有你越军一份功劳。回吴之后,孤必重重有赏!”
勾践深深一拜:“臣不敢居功。此战全赖大王神武,吴军英勇。臣今日得见天威,三生有幸!”
“哈哈哈!”夫差大笑,志得意满。
当夜,吴军大营举行庆功宴。夫差大宴诸将,酒肉丰盛。勾践坐在末席,默默饮酒,听着吴将们吹嘘战功。
伍子胥没有参加宴会。他左臂缠着绷带,独自站在营外高坡上,望着北方。副将走过来,低声道:“相国,此战大胜,为何不见喜色?”
“大胜?”伍子胥苦笑,“斩敌数万,俘将数十,看似大胜。但你算过吴军伤亡多少吗?你算过此战耗费钱粮多少吗?齐是大国,此败虽重,但未伤根本。而我吴国,精锐尽出,国库空虚。若此时越国发难...”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远处营中传来阵阵欢笑,那是夫差和将军们在庆祝胜利。伍子胥望着那些灯火,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副将犹豫道:“相国是否多虑了?越国不过三千人,今日作战也算勇猛,还救了相国...”
“就是因为他们救了老夫,老夫才更担心。”伍子胥打断他,“勾践此人,心思深沉。他救老夫,不是真心,是做给大王看,做给天下看。你看他今日用兵,看似护卫中军,实则保存实力。越军三千,伤亡不过百余,而吴军伤亡过万。这正常吗?”
副将默然。
伍子胥望着南方,那是会稽的方向:“勾践在等,等吴国疲惫,等大王骄横,等时机成熟。而我们...”他叹息,“正在给他这个机会。”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艾陵之战结束了,但伍子胥知道,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艾陵大胜后,夫差率军凯旋。姑苏城内,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夫差坐在华丽的战车上,手持湛卢剑,向人群挥手。勾践骑马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庆功宴持续了三天三夜。夫差封赏诸将,赏赐丰厚。对越军,他也给予了重赏:黄金五千镒,布帛千匹,粮食万石。勾践跪地谢恩,态度恭顺如初。
但文种看出了不同。宴会上,他对勾践低语:“大王请看,夫差的眼神。”
勾践抬眼望去。夫差正在高谈阔论,描述艾陵之战的细节。他的眼神骄傲,语气狂妄,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
“他变了。”文种说,“艾陵之胜,让他更加骄横。现在的夫差,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伍子胥今日告病未朝,据说是在府中养伤,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心灰意冷了。”
“是时候了。”勾践放下酒樽,“按计划行事。”
次日,文种求见夫差,神色忧虑:“大王,越国近年灾荒,粮食歉收。百姓饥苦,恐生变乱。臣冒昧,想向大王借粮万石,以解燃眉之急。待明年丰收,必加倍奉还。”
夫差正在把玩一尊齐国的玉鼎,闻言不以为意:“区区万石粮食,何足挂齿。准了。太宰,你去办。”
“大王不可!”
一声大喝从殿外传来。伍子胥大步走入,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步伐坚定,面色凝重。
“相国不是告病了吗?”夫差皱眉。
“臣听说越国借粮,病中惊起,特来进谏。”伍子胥跪地,“大王,越国借粮,恐有诈。勾践养士多年,囤积粮草,臣有确凿情报,越国粮仓充盈,足够三年之需。此时借粮,或是试探,或是另有图谋。请大王三思!”
伯嚭笑道:“相国多虑了。越国若粮食充足,何必开口借粮?既开口,必是真有困难。大王仁义,救助属国,正是霸主应有之义。若拒绝,恐寒了越国之心,也令其他诸侯笑话。”
“伯嚭!”伍子胥怒道,“你收受越国贿赂,处处为越说话,是何居心?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老夫不知道吗?越国送你黄金千镒,明珠十斛,美女十人,你可敢否认?”
伯嚭脸色大变:“伍子胥,你血口喷人!大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相国这是诬陷!”
“够了!”夫差拍案而起,玉鼎在案上震动,“孤意已决,借粮与越!伍子胥,你屡次诋毁越国,到底是何居心?莫非是见不得吴越交好?”
伍子胥抬头,直视夫差,眼中满是悲哀:“大王!臣为吴国江山,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勾践之志,不在小。今不灭越,后必为患。大王若执意借粮,便是养虎为患!他日虎大伤人,悔之晚矣!”
“养虎为患?”夫差冷笑,“勾践是虎?孤看他是只猫,一只被驯服的猫!伍子胥,你老了,多疑了。退下!”
伍子胥缓缓起身,看着夫差,眼中满是绝望。他不再说话,转身退出宫殿。背影像一座孤峰,挺拔而孤独。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伍子胥踉跄一步,扶住宫墙,才没有倒下。副将急忙上前搀扶:“相国,您的手...”
绷带已渗出血,伤口崩裂了。但伍子胥仿佛没有感觉,只是望着宫门,喃喃道:“吴国...完了...”
借粮之事很快办妥。万石粮食从吴国粮仓运出,由越国船只运回会稽。勾践亲自在码头接收,看着一袋袋粮食搬下船,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夫差果然骄了。”他对文种说,“连借粮这种大事,都如此轻易答应。伍子胥的劝谏,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伍子胥离死不远了。”文种低声道,“夫差已容不下他。今日朝堂之上,伍子胥当面揭发伯嚭受贿,这是撕破脸了。伯嚭必会报复。”
勾践望向姑苏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伍子胥是忠臣,可惜跟错了君主。若他在越国...”他没有说下去。
文种明白他的意思。伍子胥这样的忠臣良将,哪个君主不想要?但这样的人物,注定只能忠于一人,一君。夫差不珍惜,是夫差的损失,却是越国的机会。
粮食运回越国后,勾践并未分发给百姓,而是全部存入国库。他对文种说:“这些粮食,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传令下去,继续加紧训练,打造兵器。越国的机会,就快来了。”
他又问:“伍子胥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探子报,伍子胥回府后,闭门不出。但昨日有一人秘密入府,是齐国大夫鲍牧的使者。”
“齐国?”勾践眼睛一眯,“伍子胥通齐?”
“还不确定。但这个时候与齐人接触,必是大事。”
勾践沉吟片刻:“继续监视。还有,让我们在姑苏的人散布消息,就说伍子胥因不满大王,暗中通齐,欲废大王而立太子友。”
文种一惊:“这...这是死罪。若夫差信了...”
“就是要他信。”勾践冷冷道,“伍子胥必须死。他不死,我们永远没有机会。”
文种看着勾践,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眼前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君王,经过多年的磨难,已变得铁血无情。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即使是陷害忠良。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躬身:“臣明白了。”
消息很快在姑苏传开。有人说伍子胥因功高震主,心怀怨望;有人说他与齐人密谋,欲废夫差;还有人说他家中藏有铠甲兵器,意图谋反。
谣言如野火,在姑苏城中蔓延。伯嚭趁机推波助澜,在夫差面前屡进谗言。
起初,夫差不信。伍子胥毕竟是两朝老臣,功勋卓着。但谣言听多了,心中难免生疑。且伍子胥近来屡次顶撞,确实让他不快。
这日,夫差在宫中设宴,庆祝伐齐大胜。伍子胥告病未至。伯嚭趁机道:“大王,伍子胥这是心中有怨啊。伐齐大胜,举国欢庆,唯独他不来,这不是不满大王是什么?”
夫差饮酒,不语。
另一大臣道:“臣听说,伍子胥近来常与齐人来往。他府中前日来了个齐人,秘密会见,不知商议何事。”
“哦?”夫差抬眼,“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伯嚭说,“臣已派人查明,那齐人是大夫鲍牧的使者。鲍牧是齐国重臣,与陈恒不睦。伍子胥与他交往,恐有异心。”
夫差放下酒樽,面色阴沉。他想起伍子胥多次反对伐齐,想起伍子胥与齐将国书在艾陵对阵时,似乎手下留情...种种疑点,涌上心头。
“传伍子胥。”他冷冷道。
伍子胥很快来到宫中。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白发如雪,背也佝偻了。但目光依旧锐利,行礼时依旧一丝不苟。
“相国身体可好些了?”夫差问,语气平淡。
“谢大王关怀,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夫差把玩着酒樽,“孤听说,相国近来与齐人交往甚密。可有此事?”
伍子胥坦然道:“确有齐使来访。是齐国大夫鲍牧的使者,欲与臣商议两国和议之事。臣本欲禀报大王,但因病耽搁了。”
“和议?”夫差冷笑,“齐已大败,要求和也是向孤求和,何必找你?”
“大王...”伍子胥正要解释,伯嚭插话道:“相国,那齐使与你密谈半日,难道只是和议?有人看见,齐使离去时,你长子伍封亲自相送,还赠以重礼。这又是为何?”
伍子胥脸色一变。他看着伯嚭,又看看夫差,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要置他于死地的局。
他跪地,以头触地:“大王,臣对吴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齐使来访,确为和议。臣子相送,只是礼仪,绝无他意!”
“只是礼仪?”伯嚭不依不饶,“那为何要秘密相见?为何不报大王?相国,你心中若无鬼,何必如此?”
伍子胥抬头,直视夫差:“大王!臣侍奉吴国数十年,辅佐两代君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臣若有不臣之心,天诛地灭!但今日有人构陷,臣百口莫辩。只求大王明察,勿信谗言!”
夫差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心中犹豫。伍子胥的忠心,他本是相信的。但近来种种,又让他生疑。且伍子胥屡次顶撞,确实让他不快。
这时,宫外忽然传来急报:“报!齐国使者求见,送来国书!”
“传。”
齐国使者入殿,奉上国书。夫差展开一看,是齐国新君齐简公的亲笔信,信中言辞谦卑,请求和议,愿割五城,赔金万镒,并送质子入吴。
这是大胜之后应有的结果,夫差很满意。但使者的下一句话,让他脸色大变。
“外臣临行前,鲍牧大夫托外臣向伍相国问好。鲍大夫说,前日所议之事,他已安排妥当,请相国放心。”
殿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伍子胥身上。
伍子胥面色苍白,他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鲍牧的使者,是伯嚭安排的;这句话,是事先准备好的。目的,就是要坐实他通敌的罪名。
“伍子胥!”夫差暴怒,将国书摔在地上,“你还有何话说?”
伍子胥缓缓起身,不再跪拜。他看着夫差,眼中已无悲哀,只有深深的失望:“臣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王既已信了谗言,臣多说无益。”
“你!”夫差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是认了!来人,取剑!”
侍卫捧上一柄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这是夫差赐死大臣的剑,剑出必饮血。
伍子胥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我助先王称霸,扶你继位,为吴国征战数十年,今日竟得此下场。”他接过剑,抚摸着剑身。
他抬头,看着夫差,一字一句:“我死后,将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姑苏东门。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如何攻入姑苏,如何灭亡吴国!”
“拖出去!”夫差怒吼。
侍卫上前。伍子胥摆手:“不必,老夫自己走。”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步伐从容,腰杆挺直,如赴宴会。走到殿门时,他停步,回头看了夫差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哀,有失望,有怜悯,还有一丝嘲讽。
然后他大步走出宫殿,走向自己的结局。
当夜,伍子胥在府中自刎。死前,他留下遗书,再次劝谏夫差提防越国,但夫差看也没看,命人将遗书烧毁。
次日,夫差果然命人将伍子胥的眼睛挖出,挂在姑苏东门。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有百姓偷偷祭拜,被官兵驱散。有大臣暗中叹息,不敢多言。
伯嚭如愿以偿,升任相国,权倾朝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伍子胥的党羽,安插自己的亲信。吴国朝政,日渐腐败。
消息传到会稽,勾践正在用饭。听到伍子胥的死讯,他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忠臣死矣。”他缓缓说,“传令,全军缟素三日,祭伍相国。”
文种不解:“伍子胥是吴国忠臣,也是我越国大敌,为何祭他?”
“因为他忠。”勾践说,“忠臣难得,无论敌我。祭他,是敬他的忠。况且,”他眼中闪过寒光,“他的死,预示着吴国的灭亡。祭他,也是祭吴国。”
勾践又道:“范卿,伍子胥已死,现在可以伐吴了吗?”
范蠡摇头:“未可。夫差虽杀忠臣,但吴国根基尚在,国力尚强。且夫差新胜于齐,骄气正盛,此时伐吴,难有胜算。需等,等到吴国空虚,夫差北上争霸,那时才是真正的机会。”
“还要等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范蠡说,“我们要等夫差北上与晋国争霸,等吴国精锐尽出,国内空虚。还要等我们的军队训练完成,粮草储备充足。”
勾践望向北方,那里是姑苏的方向。他想起当年在吴宫为奴的日子,想起石室的阴冷,想起马粪的臭味,想起夫差得意的笑声。
“我等。”他轻声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三年五年。但总有一天,我会踏平姑苏,让夫差也尝尝为奴的滋味。”
他取出苦胆,放入口中。
苦,极苦。但苦后,是回甘。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会稽山阴的越王宫中,灯火长明。那灯火,如勾践眼中的火焰,看似微弱,却永不熄灭,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等待燎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