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噩梦

    柚是被黑暗吞掉的。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湿漉漉的、压在心口的恐惧。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听见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可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然后推搡的力道来了。

    “都怪你,你不要出来了!”

    “这样大家都会没有机会的!”

    手臂上传来一股蛮力,他被狠狠推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烧着。

    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院长妈妈也教训过那些孩子,可总有她看不见的地方。

    午睡时间后的储物间。

    他被拖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响。

    好黑。

    真的好黑,他蜷缩在角落,膝盖抵着胸口,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谁来……谁来救救我……

    门开了。

    刺目的白光像刀子一样劈进来,他的眼睛被灼得生疼,泪水哗地涌了出来。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模糊得像一团雾,只看得见紫色的发丝在光里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柚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心脏跳得很。

    他慢慢地转过头。

    紫原敦就睡在他旁边,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一本摊开的绘本上。

    对了,紫原敦在给他讲故事,因为他不想出门来着,柚渐渐回忆起了睡着前的一幕。

    男生的脸埋在半边枕头里,长睫毛垂下来,睡得很沉。

    柚盯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了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黏在他背上,甩不掉。

    柚慢慢挪到紫原敦身边,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对方的臂弯里。

    紫原敦的身体很暖,干燥而蓬勃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个安静的暖炉。柚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锁骨,那里的皮肤光滑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香。

    他把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里,额头贴着对方脖颈侧面柔软的地方,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沉稳而有力,他不自觉地蹭了蹭,脸颊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留恋,碎发挠过紫原敦的下巴。

    紫原敦皱了皱眉,痒。

    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视线里出现了一团毛茸茸的发顶。

    怀里多了一个人,四肢都蜷着,像一只钻进被窝取暖的猫。

    紫原敦眨了眨眼,声音卡在喉咙里,闷闷的:“……嗯?”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哥哥”。

    那一声又软又细,带着一点刚哭过的鼻音,和一种连柚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全然的依赖。

    不是紫原敦以前哄着逗着让他叫的那种,是柚自己主动叫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子。

    紫原敦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他有些高兴,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但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高兴,就被那股浓浓的委屈给吸引了注意力,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又撞到了?”紫原敦的语气已经认真起来了。他撑起一点身子,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孩。

    柚摇了摇头,额头蹭着紫原敦的下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只手环住了紫原敦的脖子,然后整个人缠了上来,像一只小小的树袋熊,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挂在了这棵大树上。

    小孩的体温比他要低,指尖还带着冷汗干涸后的微凉,那双手不大,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小小的,扣在他脖子后面的力道却很大。

    紫原敦没有挣开,他腾出一只手来,手掌覆上了柚的背。

    掌心的温度比柚的体温高出不少,像一块温热的熨斗,缓缓地在那些僵硬的肌肉上熨过去,指腹是粗糙的——打篮球磨出来的茧还在,擦过柚的脊背时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粗粝的触感。他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稳,力道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柚的呼吸渐渐没有那么急促了。

    紫原敦垂下眼睛看着怀里这一团,他不知道柚梦到了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母亲也跟他说过,要有耐心。

    可是怎么办,他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点上了柚的眉心。

    指尖触到那块皮肤的时候,柚微微颤了一下。紫原敦的指腹在那里停住了,慢慢地揉了揉,把那两道因为恐惧而蹙起的细纹一点一点地碾平。

    “这里,”紫原敦的声音懒洋洋的,“不准想以前的事情了。只要记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了。”

    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很近很近,紫原敦低着头说话,几缕发丝从耳边垂落下来,扫在柚的脸颊上,痒痒的。柚能看到他垂下的睫毛,也能看到他嘴唇开合的弧度。

    “我对你多好,”紫原敦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分你零食,陪你打游戏,还给你讲故事。所以你只能想我。”

    他的手指从柚的眉心滑下来,顺着鼻梁轻轻刮了一下,最后落在小孩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

    柚愣愣地看着他,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红色瞳孔里映出紫原敦的脸。

    好像真的有用。

    那些梦里残存的黑暗和冰冷的触感,在这几句笨拙的甚至有点霸道的话面前,一点一点地退潮了。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手指从紧紧攥着的状态松开来。

    “你是我弟弟,”紫原敦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个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柚的眼眶红了。

    酸酸的,胀胀的,堵在喉咙里,不哭出来就憋得难受。

    “呜……哥哥……”

    那两个字含在哭声里,黏黏糊糊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叫得都要真心实意。

    柚把脸重新埋进紫原敦的颈窝里,眼泪蹭在了对方的皮肤上,又湿又热。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手却仍然紧紧搂着紫原敦的脖子,半分都不肯松开。

    紫原敦手忙脚乱起来。

    他抽了床头柜上的纸巾,先擦了擦柚的脸,可小孩一直把脸往他脖子里埋,纸巾根本不好操作,擦了两下反而把纸屑粘在了对方湿漉漉的睫毛上。他啧了一声,干脆把纸巾丢了,直接用拇指的指腹去抹柚眼角的泪。粗糙的茧擦过细嫩的眼皮,柚被刮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像是在主动蹭他的手。

    紫原敦没办法了,一只托着柚的后脑勺,五指插进那蓬松柔软的发丝里,指腹轻轻按着头皮摩挲,另一只手继续在他背上拍着,从肩胛骨一路顺到腰窝,来来回回,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猫。

    他的领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脖子上也黏糊糊的,到处都狼藉一片。

    怀里的小孩终于不抖了,哭声也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最后变成偶尔一下的、打嗝似的吸气。

    紫原敦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换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