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跟头
大半夜,农场。
林清野躺在竹床上,脑子里的万物共生网络微微波动,源源不断地送来西麓和东麓各处的反馈。
他的意识在竹林酿酒坊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随即退了出来,哭笑不得。
“异兽一旦开始压榨起同类来,比最贪婪的资本家还要狠啊。”
林清野从竹床边上的木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纸页,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云溪村异兽劳工权益保障法(草案)》。
这份草案,是几个月前秦岚风团队刚刚入驻繁育中心时,林清野让她们起草的。
当时秦岚风团队非常担心,那些刚从荒野里抓回来的低阶异兽,会被云溪村的村民当成纯粹的苦力无节制地使用,从而引发异兽的应激反应和人兽冲突。
所以,这套法律在设计之初,全是在为异兽划清底线:每天拉矿不能超过八小时、驼兽每走六十里必须休息、雷音蛙除虫必须有固定的静音期......
林清野本来以为,这套东西会在未来,当人与异兽的矛盾开始激化时再拿出来,作为缓和矛盾的工具。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云溪村的村民们至今还保留着最朴素的情感。
大家把那些工程鼹鼠,开路河狸等异兽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人与异兽的关系融洽得像一家人。
反倒是异兽内部,自己先搞起了层层盘剥。
悟酒坐在十六抬大轿上耀武扬威的画面,怎么看都透着股子荒诞的黑色幽默。
但林清野没有立刻出手。
因为悟酒的问题,在现在的云溪村并不是个例。
随着同盟体系的确立,云溪村的体量在短短一年内膨胀了数倍。
为了管理这些新并进来的土地和人口,村里最近提拔了一批年轻的基层管理人员。
这些后生大多二十出头,满腔热血,一门心思想把手里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好在年底的同盟大评比里给自家村子争口气。
动机全是好的,没有半个私心。
但落到具体的执行上,味道就变了。
比如第三砖窑厂的厂长李小勤,为了让自家砖窑的产量在月度报表上压过第二砖窑,强行把工人们的每天工时额外加了四个小时。
“多烧一窑砖,西麓那边的路就能早一天铺好,咱们是在为同盟做贡献!”李小勤在早会上对着工人们这么喊。
为了这句话,工人们顶着初夏毒辣的日头,连轴转地从窑炉里往外搬运滚烫的红砖。
这种“我是为了集体好”的狂热认知,往往比纯粹的恶意更难纠正。
不仅是基层管理,就是众多普通村民也都有这种朴素情感。
云溪村给了他们这样大的改变,他们必须努力干来回报,这不光是为了他们自己,身边的人都在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开卷。
如果自己不这样,那就有一种亏欠之情占据心神。
久而久之,同盟势力的村民形成了一种风气,觉得任何反对偷懒的行为都是对同盟的背叛。
这股风气,在当初魏东来刺探消息时,整个同盟配合上演了一场大型楚门世界,当时林清野就已察觉。
“要叫停他们吗?”当时,老村长李致远便意识到问题,同样问过林清野。
“不急。”林清野给出答复,
“现在去叫停,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在打压他们的工作热情,觉得我们在拖同盟的后腿,让他们去撞撞墙。”
“撞墙?”
“对,撞得头破血流,他们才会知道痛。云溪村体量不大,人口加起来也就一个小县城的规模,就算是整个同盟人口也才六十万,这时候出问题,我们兜得住。等以后铺子铺大,涉及的利益关系再多,那时候再想改变,就是要人命了。”
“有些弯路,必须让他们自己走一遍。有些跟头,摔了才知道怎么站起来。”
......
事故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金关村到隘口村的关口通道。
由于之前要配合杨婧环的【浮台轨道测试】耽搁了工程进度,为了按时乃至提前完成工期,这边的工程进度被强行提速。
新提拔的施工队小队长赵顺涌,已经连续一周跟着工人们加班到半夜。
今天下午,天色阴沉,暴雨将至。
“动作快点!雨下来之前必须合拢!”赵顺涌站在高处的岩壁上,扯着嗓子大喊。
十九岁的年轻石匠王知风,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
他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重影,迷迷糊糊中抬起一块重达二百斤的坚岩石板,准备卡进下方的凹槽。
一个路过的老工友看他脸色不对,伸手拦了一下:“小王,歇会儿,你这脸白得跟纸一样,别硬撑。”
王知风咧嘴笑了一下:“没事刘叔,就差最后一块了!大家都在拼,我不能拖后腿!雨下来之前必须弄完!”
他甩开刘叔的手,憋着最后一口气,把石板举过了头顶。
脚下一滑,踩在了昨天施工留下的碎石上。
王知风身体一晃,手里的石板直接脱手砸在了脚面上。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三米高的施工台上一头栽了下去,重重砸在了下方乱石堆里的石棱上。
“当!”
“有人掉下去了!快来人!”
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好在,云溪村新落成的综合医院已经成立,医疗资源充足。
附近的不管是隘口村还是金关村都有医疗小队入驻。
特别是金关村,方振正在为金关村村长江臣桓进行定期复查。
接到消息,医护人员第一时间赶至现场。
方振亲自主持手术。
半小时后,手术室门推开,方振摘下口罩,看着等在门外的赵顺涌。
“桡骨骨折,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刺偏了,差两毫米就戳穿了肺叶,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要不是他本身有二阶的修为底子撑着,你现在就可以去通知他家里人准备后事了。”
方振把手术记录拍在赵顺涌胸口。
“为了省那几分钟的工期,连最基本的安全护索都不套,你们到底是来修路的,还是来杀人的?”
赵顺涌默默站在走廊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