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再见楚怀城

    在晋阳住了两日。

    临行早上,柳如烟送到城门口。她从怀里掏出一包晋阳本地产的柿饼,塞进楚玉的包袱里。

    “姐,路上吃。到了金城给我发电报。”

    楚玉接过柿饼放进包袱里。“你回吧。汽车城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不急这一会儿。姐,你说汽车小镇将来能有十万人——这个数我算过。按现在的招工速度,再有五年就够了。五年后你来,我带你去看十万人开工的场面。”

    “我等着。”

    楚玉翻身上马。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两个别着扳手的徒弟,头顶是那几棵当年亲手种下的柳树。秋风吹过来,柳枝飘飘荡荡,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出了晋阳城。官道渐渐向西延伸。

    路两边的景色从厂房变成了庄稼地,又从庄稼地变成了戈壁滩。

    戈壁滩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骆驼刺,灰扑扑的,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脊,山顶上没有雪,只有被风剥蚀了千百年的裸岩,一道一道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

    楚玉骑在马上,看着前面越来越荒凉的戈壁滩。“金城还有多远?”

    “还有一天路程。金城是西凉的地盘,白狐在那儿替董璋管着隘口。破虏跟着白狐学谋略,跟着楚怀城学打仗,已经好几年了。”

    “二哥在金城待了多久了?”

    “从上次晋阳之战后就一直在这儿。西凉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将领,楚怀城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打仗沉稳,西凉这边的将领都服他。”

    李晨踢了踢马肚子,老青马往西走着。

    戈壁滩上的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当年我让破虏跟着他学武,不只是因为他是破虏的亲舅舅。更因为他是韩国公府出来的人。韩国公府世代将门,你父亲当年镇守北疆,名将之名传遍天下。这份本事不能断。我不求破虏当什么名将,但至少要让他把韩国公府血脉里那份东西传下去。”

    楚玉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韩国公府没了。我爹死后,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府邸被抄了,祖坟也被人刨了。我跟二哥失散了那些年,以为楚家就剩我一个人了。后来才打听到二哥还活着,那时候我在潜龙收到二哥的信,信上就几个字——妹,我在北边,安好。我捧着那封信哭了半宿。”

    “这次去金城,你们兄妹好好聚聚。”

    李晨偏过头看着她。

    “这些年你二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你。他每次写信回来,末尾都要问一句——玉儿在潜龙好不好。去年他从西凉托人带了一包枸杞子回来,说是西凉本地野生的,让你泡水喝。”

    “枸杞子收到了。我泡水喝了,甜的。”

    楚玉低下头,手指在缰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二哥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不在京城,逃过一劫。后来他辗转找到我的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是去给爹上坟。”

    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停住了。

    “坟已经被刨了。他在那片废墟上跪了一天一夜,用手把散了的土一捧一捧堆回去。后来他写信跟我说——妹,爹的坟我重新堆好了。就这一句,多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李晨没有接话。踢了踢马肚子,老青马加快了步子。

    他知道楚玉不需要安慰——她说这些不是为了求安慰,只是快见到二哥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事一件一件浮上来。

    她要说,就让她说。他听着就行。

    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楚玉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旧纱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跟当年在靠山村翻红薯藤时一样,瘦瘦的,眼尾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纹路,可目光还是那么定。

    “金城是什么地方?”

    “西凉的旧都。当年西凉王没归附大炎之前,金城是西凉国的国都。后来归附了,西凉王迁到了董璋现在驻的那座大营,金城就成了一座军镇。”

    李晨抬手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起的一抹城墙影子。

    “白狐把破虏安排在那儿,一边学谋略一边跟楚怀城学兵法。金城那个地方好——背靠隘口,前临商路,往西通高昌州,往东连久安城。破虏在那儿学了这几年,已经不是当年在潜龙时那个只会背兵书的半大孩子了。”

    “他今年十三了。”

    “十三了。”

    李晨偏过头看着楚玉。

    “破虏十三岁已经在金城跟着舅舅学排兵布阵了。你楚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享福的命。”

    “不是楚家的孩子不享福。是世道不让人享福。我爹当年镇守北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京城。我娘带着我和二哥住在府里,每次爹回来,二哥就缠着他教刀法。爹说刀法是杀人的东西,不教。二哥就偷偷拿了爹的刀去后院劈木桩,把一棵老槐树劈得全是刀痕。爹后来知道了,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的命怕是跟我一样。果然被爹说中了——二哥后来真的成了武将。”

    又走了小半天。

    戈壁滩渐渐变成了丘陵地带。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土坯房子围着一口井,院子里堆着干草垛。几个孩子蹲在村口玩石子,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站起来好奇地盯着看。

    李晨勒住马。“小娃娃,金城还有多远?”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搁。“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你们是来金城做生意的不?”

    “不是。来看亲戚。”

    “你家亲戚在金城当兵?”

    “差不多。”

    “金城的兵可厉害了!”小男孩眼睛一亮,袖子往鼻子上蹭了蹭,“我爹说,金城的兵是西凉最能打的,领头的那个姓楚的将军,一把大刀能砍翻三个敌人!”

    他比划了一个砍人的动作,差点摔倒。

    楚玉在马上微微笑了一下。“你见过那个姓楚的将军?”

    “没见过!可我听我爹说的!我爹说他是个大高个,不爱说话,练兵的时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铁塔似的!”

    “是大高个。也不爱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偏西的时候,金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金城不大。

    城墙是用黄土夯的,没有久安城那么高大,可城墙上那排垛口修得整整齐齐。

    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巡逻兵的身影。城门口没有卖烤红薯的小贩,也没有招工告示,只有两个老卒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擦刀。刀已经擦得锃亮了,他们还在擦。

    李晨在城门口勒住马。两个老卒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什么人?”

    “潜龙来的。找你们楚将军。”

    一个老卒眯着眼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楚玉。忽然一拍大腿。“是唐王!快去禀报楚将军——唐王来了!”

    另一个老卒撒腿就往城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楚将军在西校场练兵!破虏少爷也在!”

    李晨和楚玉牵着马进了城。

    金城的街面不宽,铺的是青石板,被马蹄踩了几百年,磨得光溜溜的。

    街两边是土坯房子,房子不高,可每家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

    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菜,看见两个陌生人牵着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

    楚玉一边走一边看着这座城。这座城没有晋阳的机器轰鸣,没有久安城的粥棚热气,也没有潜龙的学堂钟声。

    可这座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一把被擦了无数遍的刀,搁在刀架上,不动声色,可刀刃是亮的。

    西校场在城西。一片开阔的黄土操场上,几十个士兵正分成两队在对练。刀背碰刀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背着手站在操场边上,穿着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他没有喊口令,只是静静地站着,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士兵的动作。

    指一下,那个士兵的刀就偏了半分。再指一下,偏的那半分又正回来。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手指间的力道却像在拨千斤。

    操场另一边,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摆沙盘。

    沙盘是临时堆的,用湿沙子捏成山脊和隘口的形状,旁边搁着几面小旗子和几块代表骑兵的小石子。一

    个穿青布袍的谋士坐在沙盘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正指着沙盘上的某个位置对少年说着什么。

    楚玉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看了好一会儿。

    “二哥。”

    楚怀城转过身来。

    他比上次回潜龙述职时又黑了些,脸上的棱角更硬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他看见楚玉站在操场边上,身上穿着月白色骑装,头发被戈壁滩的风吹得散了几根。愣了一息。然后大步走过来,铁甲上的铁片哗啦啦响。

    “玉儿。你怎么来了?”

    “跟王爷一起出来的。去高昌州看破城,路过金城,来看看你和破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