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嵬名山目瞪口呆看新城

    嵬名山牵着马,走在高昌城的主街上。

    马背上驮着几匹党项好马,褡裢里装着几斤上等枸杞。

    秦罗敷亲自挑的,颗粒大,颜色正,用红绸布包得整整齐齐。

    从党项王庭出发,沿着商路走了好几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套说辞——见了唐王怎么说,见了李伽宁怎么寒暄,见了李破城怎么夸两句少年英雄。

    连送礼的时候该说“这是党项一点心意”还是“请唐王笑纳”都斟酌了好几遍。

    可等他到了高昌城隘口,什么都忘了。

    “这是高昌城?”

    嵬名山揉了揉眼睛。

    上一次来高昌还是三年前。跟着党项商队来贩皮货,隘口垒着石墙,守关的是高昌王的亲兵,过路费收得乱七八糟,不给钱就拿皮货抵。

    商队在隘口外面排半天队,骆驼粪堆得比膝盖还高,苍蝇嗡嗡响。

    现在石墙没了。

    守关的换成穿短袄的年轻兵丁,过路费明码标价贴在木牌上,旁边挂着“唐元结算”四个大字。

    商队排成两行,一行进一行出,莫尔根拿着本子登记过所,炭条刷刷响。旁边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几个穿短袄的年轻人蹲在摩托车旁边,拿棉布擦着车轮上的沙子。沙地摩托车的轮胎又宽又厚,花纹跟骆驼蹄子印似的。

    “来者何人?”莫尔根把炭条夹在耳朵上,从登记本后面抬起头。

    “党项,嵬名山。奉秦夫人之命,求见唐王。”

    嵬名山从马上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过所递过去。动作比三年前过关卡时规矩了不知多少。

    “党项来的?”

    莫尔根接过过所看了一眼,把炭条从耳朵上拿下来记了一笔。

    “过路费免了。唐王有令——党项商队过隘口不收过路费。马匹和货物先登记,货单给我。你那几斤枸杞也算货,免税。”

    “免——免税?什么时候开始免的?”

    嵬名山愣在马旁边。

    “从高昌设州那天就免了。唐王说党项现在日子不好过,商队过路费先不收,等党项缓过来了再说。”

    莫尔根把登记本合上,朝城里指了指。

    “唐王在州府衙门后堂,跟李伽宁刺史讨论水库规划。你进去吧,马匹和枸杞有人帮你送到驿栈。”

    嵬名山牵着马进了隘口。

    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主街两边的土坯房全刷了新石灰。墙上贴着告示,告示上写着高昌州州规第十七条。旁边贴着一张画,画的是架线队工人在电线杆上接线,画下面写着“年底前全线通电”。

    告示墙对面,铁木尔的铁器铺正在扩建。几个学徒蹲在门口打铁,炉火烧得比三年前旺了不知多少。铁木尔自己蹲在铁砧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跟旁边一个年轻人比划。

    “这个阀门法兰盘,密封面要磨平。磨不平装上就漏。这不是打马掌,是打油井阀门——漏一滴油都是浪费。”

    年轻人点了点头。“师父,法兰盘要磨到什么程度才算平?”

    “磨好了拿手指一抹,手指上没有划痕,就算平。油井阀门的密封面,比马掌讲究一百倍。”

    嵬名山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粥棚还是那家粥棚。

    可灶台扩了一倍,铁匠老婆正拿木勺搅锅。旁边多了一排木桌,几个赶驼队的汉子正围坐着喝粥吃馕,嘴里嘟囔着“这粥怎么比以前还稠了”。

    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羊粪和沙子的混合物,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

    “梭梭树育苗要温水泡一天一夜。泡种子的水不能用井水,要用太阳晒过的温水。沙子要细沙,羊粪要干羊粪,三比一拌。苗出来长到一拃高就能移栽。”

    “这丫头,学着育苗呢。”

    铁匠老婆用木勺敲了敲灶台边。

    “人家都说她脑子不太好,天天捡羊粪。可她捡羊粪捡出了一套育苗的本事,王爷还夸她——说科威特那边育苗也是这么干的。”

    嵬名山没敢吱声,继续往前走。

    驿站对面是个新开的商行。

    门面不大,可里面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油价”,底下是一行小字:轻油每桶几个唐元,煤油每桶几个唐元。

    几个从疏勒来的商号掌柜正挤在门口看油价,一边看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油价怎么又涨了?上个月轻油还低些。”

    “泉州那边铁壳船加运了一批波斯湾的货,轻油价就涨了。等着吧,高昌城自己的分馏厂建好了,油价就能下来。”

    嵬名山听到“分馏厂”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这就是秦夫人口中说的那个“地底下的宝物”。

    走到商行门口,朝里面探头看了一眼。电报机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手指在电报键上飞快地敲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个不停。姑娘敲完一段停下来,从电报机旁边拿起一张译好的电报纸,递给旁边等着的商号掌柜。

    “久安城来的电报——李长治少爷说久安城的水泥窑下个月能满产,水库用的水泥管够。”

    嵬名山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继续往前走。

    隘口粥棚后面那片空地成了个小型集市。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用炭条画图,图上画的是取水架子的结构——木杆搭成三角架,渔网绷三层,每层之间隔一尺。

    一个穿短袄的年轻人指着图说:“这一层网截雾水,这一层引露水,这一层兜雨水。一层都不浪费。”

    旁边有人问:“一晚上真能接两桶半?”

    “能。铁木尔搭的那个放在隘口外面用了好几天了,每天清早都接好几桶水。过几天要多搭几个,挨着隘口排一排。王爷说秋天雾季长,从八月到十一月都是雾季,一个架子攒的水够几十个人喝一冬。关键是架子要多——不是搭一个,是搭一排。”

    嵬名山站在那里,腿有点迈不动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跟着秦罗敷出使过西凉,见过董璋的府库;跟着商队到过久安城,见过梯田和探照灯。可那时候久安城已经建好了,看的是成品。现在高昌城正在建——每一处工地都在动,每一个人都在忙,每一台机器都在响。

    这种从无到有的场面,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打没了。

    站在主街上,看着摩托车从身边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轻油味。看着电线杆子从隘口一路排到城墙根,等着通电。看着灰豆子草伏在沙地上,绿得刺眼。

    又回头看看自己从党项带来的那几匹好马和那几斤枸杞,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从几百年前来的人。牵着马驮着枸杞,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嵬名山头领。”

    身后传来李伽宁的声音。

    嵬名山转过身。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旁边站着李破城,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上的“叁柒”编号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李——李伽宁公主。不,刺史。”

    嵬名山抱拳行礼,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忘光了。什么“秦夫人问唐王安好”,什么“党项愿与高昌州通商”,全忘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们这隘口——石墙真的拆了?”

    “拆了。商队以前从隘口过,要排半天队。现在拆了石墙铺成路砖,通关时间从半天缩到不到半刻钟。过路费明码标价,唐元结算,不收实物。”

    李伽宁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这是这个月的数据。商队少了等的时间,多了跑的趟数。高昌城收的过路费不但没少,还涨了。”

    嵬名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看李伽宁身后那条热闹的主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刺史,王爷在哪儿?秦夫人让属下来——请唐王去党项看看。”

    嵬名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隘口的风吹了一路,又像是被这满城的热闹堵住了嗓子。

    “王爷在沙丘那边,看油井队打井。你跟我来。”

    李破城骑摩托车在前面开路。李伽宁带着嵬名山往城外走。

    嵬名山跟在后面,走出隘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其其格还蹲在灶台旁边育苗,铁木尔还在铁砧上打法兰盘,架线队工头正带着工人往电线杆上装绝缘子,嘴里喊着“年底前通电不能误了”。

    他还看见一群高昌本地的孩子蹲在沙地上,拿着炭条画摩托车的轮胎。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轮胎都画得圆圆的。

    嵬名山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伽宁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刺史,属下来之前,秦夫人说了一句话——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唐王来了没几天,又是油又是水又是电。她让属下问唐王,能不能也来党项转一圈,看看我们脚底下是不是也埋着什么。”

    李伽宁没有回头。“王爷前天就说过了——让秦夫人琢磨琢磨,是继续守着空帐篷,还是带着党项跟唐国好好合作。你见了王爷,把你看到的告诉他。党项要是有诚意,王爷不会不去。”

    嵬名山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远处沙丘上,柴油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到了老河道边上,嵬名山看见那台加深钻机的时候,两条腿真的走不动了。

    铁架子支着,钻杆往下旋,柴油机突突地冒黑烟,十几个工人在旁边忙。

    沈工头拿着本子记钻速,嘴里喊着“泥浆泵再加压”。井口旁边摆了三个木箱,木箱上并排放着三段岩芯——一段灰黑色石灰岩,一段裂缝里渗着黑油,一段油从岩芯上往下淌。

    每一段都用红漆标了深度。

    李晨站在钻机旁边,穿着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月白王袍,手里拿着一块岩芯对着太阳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党项的嵬名山头领。来高昌城,路上辛苦了。”

    嵬名山抱拳行礼,动作比在隘口时又规矩了几分。

    “王爷,秦夫人让属下送来党项好马和上等枸杞。还有一句话——高昌城外有石油,沙丘底下有暗河,唐王能不能也来党项转一圈,看看我们脚底下是不是也埋着什么。”

    李晨把岩芯放回木箱上,接过李破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

    “嵬名山头领,你这趟来高昌城,路上看到了什么?”

    嵬名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晨,嘴巴张了张。

    “王爷,属下看到石墙拆了,过路费明码标价。看到铁器铺在打油井阀门,粥棚的丫头在育苗。看到商行门口贴着油价,电报机滴滴答答响。看到取水架子能凝水,摩托车在沙地上飙。还看到——还看到这加深钻机能钻到地下好几十丈,取出来的石头里全是油。”

    “还有呢?”

    “还有——”嵬名山看着沙丘下面那片正在施工的洼地,看着驼队老领队带着人在沙地上划线,看着铁木尔在远处打铁的火光,看着隘口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看到的这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石墙拆了,是因为商路通了。铁器铺在打阀门,是因为油田在开采。粥棚丫头在育苗,是因为水库要种树。每一样东西,都是高昌城的人自己干出来的。党项要是也想有这些东西,你们愿意做什么?”

    “属下——”嵬名山刚要开口,李晨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现在回答。你先在高昌城住几天,把这里的人、这里的规矩、这里的活法,都看清楚了。等你回去的时候,再告诉秦夫人你看到了什么,也告诉秦夫人——唐国对党项没有恶意。高昌州是唐国的门,党项是高昌州往西走绕不过去的邻居。门和邻居,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你们党项要是只想让我来转转,看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我可以来。可来了之后呢?要是地下真有宝物,你们怎么开采?怎么分?怎么管?这些事比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更重要。宝物挖出来是死的,规矩立起来才是活的。”

    嵬名山站在沙丘上,风把袍子吹得猎猎响。

    看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洼地,看着远处隘口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看着摩托车在官道上突突地跑。然后转过身朝李晨抱拳。

    “王爷,属下在高昌城住三天。三天后,把看到的、听到的、想明白的,全带回去告诉秦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