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戈壁夜袭女王

    车队离开高昌城的夜里,出事了。

    扎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砾石滩,离官道不远,背靠着一道低矮的风蚀岩壁。戈壁滩的夜静得只剩下风卷沙粒的簌簌声,骆驼卧在碎石上反刍,守夜骑兵的火把在风里明灭不定。

    子时刚过,月亮被云遮住,整片戈壁滩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守夜的骑兵最先听见那声音——不是风,是爪子踩在碎石上,很轻,很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骑兵举起火把往外一照。

    几十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狼群——”

    话音没落,头狼从黑暗中窜出来。一口咬住那个骑兵的小腿,把人从马上硬生生拽下来。惨叫声劈开了整片戈壁滩的寂静。

    十几匹骆驼同时惊跳起来。缰绳崩得笔直,蹄子在碎石上乱跺,驼铃哗啦啦响成一团。帐篷里的侍女们尖叫着往外跑,被尉迟衍一把推回去。

    “不要出来!点火!多点几堆火!”

    花无缺从帐篷里翻身而起。抽出弯刀,掀开帘子冲出去,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篝火堆已经被狼群冲散,火星子四溅。

    几个骑兵围成一圈护住步辇,弯刀在手里乱劈,可狼太多——前面的被砍翻,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往前扑。狼嘴里喷出的热气在火把光里凝成白雾,腥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陛下!快上马!”

    尉迟衍拔出弯刀挡在花无缺身前。刀尖对着一头正匍匐靠近的灰狼,那头狼比别的狼大了一圈,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嘴里低低地滚着呜咽。

    花无缺翻身上马,刚夹紧马肚子。

    一道绊马索从碎石底下弹起来。马蹄踢到绳子,连人带马往前栽倒,整个人被甩出去,摔在砾石滩上,弯刀脱手飞出去几丈远。要不是沙地松软,这一下能摔断骨头。

    尉迟衍扑过去扶起她,回头朝骑兵喊了一声,嗓音都劈了。

    “绊马索——这不是狼群!有人在暗中算计我们!”

    话音刚落,远处沙丘后面亮起几支火箭。

    箭头划了个弧,不射人,全射在帐篷和步辇上。步辇的白纱瞬间烧成火球,骆驼惊得挣脱缰绳四散奔逃,骑兵的马也炸了群,乱蹄踩在碎石上嘎嘎响,连地上的沙子都被震得跳起来。

    就这几息功夫,狼群又扑倒了一个骑兵。头狼一口咬住骑兵的胳膊,甩着头往地上撕扯,骑兵惨叫着用刀背砸狼头,刀刃被狼骨头磕出火星子。

    花无缺的弯刀丢了,手里只剩一把镶着青金石的匕首。那头灰狼转过脑袋盯住了她,幽绿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

    后腿一蹬窜过来。狼嘴张开,牙齿离她的喉咙不到三尺。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快得像出膛的炮弹。不是人,是摩托车——车轮碾过砾石滩溅起一蓬碎石,车头灯的白光刺得狼群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骑手一手扶车把一手端短铳。铳口在飞驰中喷出一团火光。

    轰。

    头狼的脑袋炸开一团血雾。整个身体往后翻了个跟头,砸在碎石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摩托车急刹摆尾,轮胎在砾石滩上拖出一道焦黑的弧线。骑手翻身下车,月白王袍,袖口磨毛,短铳铳口还在冒烟。

    “女王陛下,趴下别动。”

    花无缺趴在地上抬起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骑手的脸上。她看清楚了——是唐王。

    身后又响起七八辆摩托车的突突声。

    李破城带队从官道方向飙过来,车灯连成一串白链,在戈壁滩上横冲直撞。摩托车队排成弧形压过去,每辆后座都坐着一个端短铳的亲兵。铳口追着溃散的狼群开火,火光在夜幕里接二连三地闪,每一次闪都有一头狼栽倒。

    剩下的狼扔下十几具同伴尸体,夹着尾巴往沙丘后面逃了。狼爪子踩在碎石上,逃跑的沙沙声越来越远,几息功夫就被摩托车的突突声盖住了。

    李晨把短铳插回腰间,蹲下来。

    “受伤了没?”

    “没有。崴了一下脚,不碍事。”

    花无缺从地上撑起身子。白衣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发髻散了,青丝垂在肩上混着沙粒,狼狈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她把匕首插回靴筒里。

    “唐王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遇袭?”

    “不是我料事如神。破城巡逻的老河道正好跟官道交叉,你们篝火灭了又亮,火箭飞起来的时候被摩托车车灯扫到了沙丘上那几个人影。破城用对讲机喊了支援,我刚好在这附近勘探水源。”

    李晨转过身朝沙丘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铁柱,带人去追。沙丘后面那几个人应该还没跑远。”

    李破城带着几个亲兵推着摩托车往沙丘方向追。车灯的白光切开黑暗,照出沙丘背面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几副丢弃的弓箭。箭羽染成靛蓝色——不是唐国的制式,也不是楼兰的样式。

    尉迟衍从地上捡起一支箭,凑到火把光下看。箭杆上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王爷,这箭杆上的符号——像是金帐汗国的猎箭。金帐汗国的骑兵用靛蓝色尾羽标记猎箭,这是他们的老规矩。可金帐汗国离这里隔着一片大漠,他们怎么会跑到高昌城和楼兰之间的官道上设伏?”

    “不是金帐汗国。是有人借了金帐汗国的猎箭。”

    李晨从尉迟衍手里接过那支箭,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扔给旁边的铁柱。

    “金帐汗国刚在北海边上被李元昊打了脸,现在没功夫派人跑到这里来搅局。暗中动手的是不想让楼兰和唐国走近的势力——谁最怕楼兰和唐国结盟?”

    花无缺沉默了一息。弯腰捡起另一支箭,把它折成两截,握在手里。折断的箭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

    “疏勒。或者龟兹。楼兰和唐国结盟,西域商路上的货物就会走楼兰中转。疏勒和龟兹的商人以前垄断着波斯到唐国的商路,我们楼兰要是成了唐国在西域的合作伙伴,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就要喝西北风。他们不敢明着来,就借金帐汗国的猎箭来栽赃。”

    “也有可能是李元昊。”

    李晨转过身看着花无缺。

    “他在北海边上站稳了脚,可他最怕的是楼兰和唐国结盟以后,唐国从西边往北压,两面夹击他的定北营。派几个人装成金帐汗国的骑兵放几支箭,挑拨楼兰和唐国的关系——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不管是谁,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花无缺把折断的箭扔在碎石上。

    “今天要不是唐王的摩托车队路过,本王这条命就搁在这片戈壁滩上了。”

    “碰上摩托车队只是运气。”

    李晨转过头喊了一声。

    “破城,把车灯全打开,沿着沙丘绕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李破城应了一声,带着摩托车队沿着沙丘绕圈。

    车灯的白光像一把把利剑扫过戈壁滩,把黑暗切得七零八落。几骑亲兵跳下车在沙丘背面仔细搜查,除了脚印和弓箭,还找到几块被踩灭的马粪——还是温热的。

    花无缺看着摩托车队远去的灯光,转头看着李晨。月光照在脸上的灰尘和散落的发丝上,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王,你救我一次——这算不算建立信任?”

    “算。可建立信任不是救一次命就算的。”

    李晨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去以后把楼兰的商路管好,别让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在你们境内设卡,别让李元昊的人从你们地盘上偷渡,别让金帐汗国的猎箭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些事,比救命之恩更实在。”

    “女王陛下,你是聪明人。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私事记在心里就行,国事得做在明处。”

    说完转身朝摩托车走去。

    花无缺站在砾石滩上,看着那个穿月白王袍的背影跨上摩托车。车轮碾过碎石,甩起一蓬沙子,车灯的白光在戈壁滩上越来越远。

    尉迟衍走到旁边,低声开口。

    “陛下,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摩托车队比骑兵快三倍不止,来去如风,短铳比弓箭狠十倍。今天晚上要是换了任何一支骆驼骑兵来救,我们都得死在这。唐国的手段——不是楼兰能比的。唐王这个人——也不是楼兰能留的。他刚才那句‘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臣听了都替陛下难受。”

    “难受什么。他说得对。”

    花无缺转身走向步辇残骸。步辇烧得只剩铁架子,白纱全成了灰,骆驼跑了,侍女们蹲在碎石滩上哭,篝火堆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柴,冒着细细的青烟。

    她弯下腰从灰烬里捡起那张世界地图。

    地图的边角烧焦了,可中间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铁路线还看得清清楚楚。用手指弹掉上面的灰,卷起来拿在手里。

    “王叔,楼兰跟唐国的合作——从今天起,不留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