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吴老四水电站发电了
楚玉回到州府衙门后院,篝火已经熄了大半。
铁木尔被摔倒了第四次,终于认输,坐在石凳上揉肩膀。
阎媚还坐在原地,手里那张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其实图纸只有一页,她看了这么久,看的不是图。
楚玉走到李晨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晨正在往茶碗里续水,手停在半空,茶壶嘴悬在碗口上方,水没倒出来。
“伽宁说要嫁给我?”
“原话是——我要嫁给唐王,我要跟阎媚平起平坐。但后来我把她问透了,她说最早动心是你在隘口对她伸出手那天。你说她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她说你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恨阎媚的光,是另一种光,我分得清。”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得回来跟你商量。但我也跟她说了——你这个人最恨把女人当筹码,她要是为了跟阎媚斗气才想嫁给你,你绝不会点头。”
李晨把茶壶搁在桌上,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
“这丫头——当年在隘口,我跟她说那句话,是因为她跪在我面前说要改姓李。我说好,从今天起你姓李。没想到改姓之后,她连嫁人都要嫁进李家门。先是要嫁破城,现在又要嫁给我,李家父子两代人都让她看上了,这事你怎么看?”
“破城那边是误会,她跟破城搭档这些年,同甘共苦,她把共苦当成了同甘,把搭档当成了喜欢。今天被阎媚一棒喝醒,才明白那不是男女之情。”
“”至于你——你自己惹的麻烦。当年在隘口,你说什么‘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这句话对你是顺手,对她是救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花无缺的婚礼就在眼前,高昌到楼兰的铁路正在铺轨,老河道桥墩的基坑挖到一半,裂解炉的设计图还在沈工头桌上摊着。现在不是纳妃的时候。等婚礼办完,铁路修通,再跟伽宁好好谈一次。”
“她要是真心想嫁,我给她一个交代。她要是为了跟阎媚斗气——那就让她再想想,齐家院的门不是不能进,但进门的理由不能是恨别人,必须是因为爱自己。”
楚玉等着他往下说。
“你明天告诉她——王爷说了,你那颗朱砂痣在不在不重要,你做的那些事才重要。梯田是你量的,灌溉渠是你修的,粟特人的木牌是你一家一家送的。这些事比任何朱砂痣都金贵,至于嫁不嫁——等三月桃花开过之后再说。”
话还没落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治冲进后院。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不是跑红的,是激动红的。
“爹!娘!吴老四水电站——发电了!”
李长治把电报举过头顶。
“电报刚从久安城传过来,一级一级传到高昌。千里银线,正式通电!东川阆中城的大坝蓄水整整蓄了快两年,水位终于达标。四台发电机组同时启动,电流沿着高压输电网一路往北——潜龙城的电灯亮了,晋阳汽车城的机床转了,久安城的电炉炼钢开始了。现在电流正在往高昌城方向送,沿途每一座中继站都在依次接通。估计再有一个时辰,高昌城的电灯就能亮起来!”
李长治深吸一口气。
“李清晨设计的高压输电铁塔,从久安城到高昌城,每隔一段距离一座塔,每座塔上架着好几条银线,一共上千座塔。这些塔在山顶上站了一整个冬天,就等着这一刻!”
李晨站起来,手里茶碗搁在石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走,去电报房。”
电报房。
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按在电报机按键上,正在接收信号。纸带上打出一串又一串字符,每一个字符都代表一座中继站的通电确认。
久安城通电。
晋阳城通电。
羊泉水库中继站通电。
隘口中继站通电。
信号沿着千里银线,一站一站往高昌城推进。
每确认一站,报务员就在墙上的地图上插一面小红旗。此刻地图上从东川到高昌的线路,已经插满了大半面红旗。
阎媚站在电报房门口。
那张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还攥在手里,已经攥皱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小红旗,想起当年在镇北城守城时,城头点烽火传递军情。
烽火传好几十里,要堆柴浇油,要等天黑,要等晴天。万一遇上刮风下雨,烽火点不着,军情就耽搁了。现在电传千里,一瞬即至。
“当年我在镇北城守城,城头点烽火传军情,一眨眼工夫只能传好几十里,还要看风向。现在这千里银线,一眨眼工夫传千里——李清晨这丫头,比她爹强。”
报务员摘下耳机,站起来。
“王爷!高昌城——通电了!”
整座电报房安静了一瞬。
然后,头顶的电灯亮了。
不是煤油灯那种昏黄跳动的光,是稳定、明亮、不闪不晃的白光。
光照在墙上那张插满红旗的地图上,照在阎媚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图纸上,照在李晨灰布短褐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上。
楚玉走到电报房门口,推开木门。
外面,高昌城的大街小巷次第亮起灯光。
粥棚的灶台上方亮了,铁匠铺的火炉旁边亮了,粟特皮货铺子的地窖门口亮了,隘口的哨塔顶上亮了。
羊泉水库大坝上的路灯也亮了——那是李伽宁最喜欢的那排路灯,沿着坝顶排成一行,灯光映在库区水面上,波光粼粼。
灯光沿着坝顶排成一条直线,远远望去像一串明珠落在山间。
驼队老领队站在粥棚门口。
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电灯,看了很久。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提了二三十年的马灯,马灯里的煤油火焰晃晃悠悠,在电灯的白光下面,显得又黄又弱。
他把马灯挂在粥棚的柱子上,没吹灭——留个纪念。
以后走夜路还是提马灯,但回到高昌城,就有电灯了。
铁木尔站在铁匠铺门口。
回头看着火炉旁边那盏电灯。以前打铁靠火光看火候——火光忽明忽暗,火候靠眼力。
现在有了电灯,火光稳定了,火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对徒弟说了一句——以后晚上也能打精细件了。
眼神不会那么累了。
阿布都拉站在粟特皮货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烤包子的铁盘,仰头看着巷子口那盏路灯,灯光照在干果架上。
他媳妇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说了一句——这光比煤油灯亮多了。
和面的时候能看清面粉里有没有杂质。阿布都拉回了一句——李清晨设计的,就是那个造摩托车的丫头。
这丫头连太阳都能摘下来挂电线杆上,将来你要星星,她保不齐也能给你摘下来。
李伽宁站在羊泉水库大坝上。
头顶的路灯亮了。光映在水面上。
发电机组在坝体侧面嗡嗡地转着——以前这声音只是响给自己听,现在这声音通过千里银线传到了潜龙城、晋阳城、久安城、高昌城。这声音是她跟破城一起修的水库发出来的。
楚玉走到她身后。
两人并肩站在大坝上,看着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延伸到隘口,延伸到老河道,延伸到她当年跟粟特人一家一家谈征地的那个果园。
果园里的沙枣树已经开花了,路灯的光照在花瓣上,白里透亮。
“王妃,这就是你说的——比任何朱砂痣都金贵的事?”
“是。这排路灯底下,就是你量的梯田,你修的灌溉渠,你一家一家送的木牌。这些事比任何人说你是什么都重要。今天电来了,以后高昌城的每一个人走在这排路灯底下,都会记得——这水库是你修的。”
李伽宁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身上,脸上那道被阎媚当众揭开的旧伤疤还在,可灯光照上去的时候,伤疤淡了。
李长治站在电报房门口。
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千里银线,正式通电”的电报。
想起在北大学堂,李清晨站在讲台上说的那句话——将来这些城市和城市之间会有铁路连接,有电报线连接,有输油管道连接。物资会流动,人会流动,知识也会流动。
今天,千里银线通了。
东川的水变成电,电沿着银线流到潜龙、
晋阳、久安、高昌。每一盏亮起来的灯,都是李清晨当年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圆圈的延续。
圆圈还在扩大——等铁路修到楼兰,银线也要跟着铁路一起往西延伸。
楼兰城里的第一盏电灯,将是花无缺大婚那天,高昌城送去的贺礼。
李晨把茶碗重新端起来,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还是一口一口喝。看着院墙外面次第亮起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