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六份碎片

    林奕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

    他靠着黑色石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底沾满了荒原上龟裂的泥土碎屑,有些已经干结成块,附在鞋面上像一层灰色的铠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荒原上的灰褐色天幕似乎又压低了几分,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缓缓合拢,要把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捏碎。

    “弑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和滋味。“我们人族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故事。儿子杀死父亲,徒弟背叛师父,学生推翻老师——一代人踩着一代人的肩膀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再把肩膀踹碎,免得后面的人跟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女人那双金色的竖瞳,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但归墟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不是儿子杀死父亲——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发现自己被制造的目的之后,回过头来要砸碎制造者的脑袋。这更像是……一把椅子突然决定要劈了木匠。”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裙摆上那些蠕动的白色织物缓缓平息了下来,像一条条蛇被安抚了,温顺地贴在她的身体表面,恢复了正常衣物的状态。这个小细节让林奕意识到——她对他刚才的那个比喻,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认同。

    “椅子劈了木匠。”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比喻,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这个说法,比弑父更准确。因为归墟和灵根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父子关系——他是灵根制造出来的物品,一个意外的产物,一件本该被销毁的实验废料。”

    “但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成长到了一个连灵根本体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女人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一颗遥远的恒星在坍缩前发出的最后一束光:“灵根曾经尝试过回收他——在他还很弱小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拿到那把斧头的时候。但归墟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这种天赋连灵根都无法复制。”

    “什么天赋?”林奕追问。

    “忘记。”

    林奕愣住了。

    “忘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怀疑自己听错了。

    “忘记。”女人确认道,语气笃定。“归墟可以主动选择忘记某些事情——不是封印记忆,不是掩盖记忆,而是真正地从灵魂层面删除一段记忆,删除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找回的程度。这种能力听起来毫无用处,但在面对灵根的时候,它成为了归墟最强的防御。”

    “灵根最强大的能力之一,就是读取和操控他人的记忆。它可以让你回忆起你三岁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温度,也可以让你忘记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只需要一念之间。几乎所有与灵根为敌的人,最终都会败在这一点上:灵根会篡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战斗,忘记自己是谁,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但归墟不会被篡改——因为他可以在被读取之前,直接把那段记忆删除。你读不到的东西,就无法篡改。”

    林奕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所以他每次打完一架,就要删掉一部分自己的记忆?”

    “是的。”女人的回答简洁明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那么……不靠谱。因为他已经不记得大部分事情了。他只记得最重要的那些——他要砍碎灵根,他要保护墟和川,他要在石碗上刻满‘生’字。至于其他的,他全都忘了。”

    林奕想起在弱水河地宫第一层见到墟时的场景——那个蹲在井底的老人,九根胡子辫上系着九族信物,说话颠三倒四,从来不把话说清楚。他当时以为墟的性格就是这样,现在想来,可能墟也是在模仿他大哥——用遗忘来对抗某些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他现在还记得多少?”林奕问。

    女人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这取决于你指的是哪个时间点的他。他每一次进出灵根心脏,都会删除一部分记忆——因为灵根心脏内部的记忆污染太严重了,如果不主动删除,他的灵魂会被灵根的记忆淹没,最终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灵根的记忆。”

    “他上一次进入灵根心脏,是在大约三千年前。那次他出来之后,删除了自己关于‘第一批先民去向’的所有记忆——因为他发现那段记忆太沉重了,沉重到他如果继续保留,他会失去继续战斗的动力。”

    林奕的瞳孔微微收缩。

    归墟——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穿着一件麻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缺角石碗的男人——他竟然在三千年前主动删除了关于第一批先民去向的记忆,因为那段记忆太沉重了,沉重到会让他失去战斗的动力。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能让一个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砍碎过灵根外壳、把自己的命分成三份的男人,宁愿忘记也不愿面对?

    林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第一批先民创造灵根、灵根睁开眼睛、先民们后退一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部分,远比他能想象的更加黑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问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那你呢?你记得第一批先民消失的真正原因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奕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给出一个“这段记忆被抹除了”的回答。

    但她没有。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奕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可能是恐惧,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情绪。

    “我记得。”

    “但我不会告诉你。”

    林奕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为什么?”

    女人的金色竖瞳直直地盯着他,那层白雾后面的表情依然看不清,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因为归墟用了三千年的时间来忘记这件事,而你——你才走进这里不到一天。如果你现在就知道了真相,你会和归墟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会忘记它,然后继续前进,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你没有做好准备。”

    “远远没有。”

    “你需要先经历一些事情,先获得一些东西——当你拥有了足够的筹码之后,你才有资格听到那个真相。”

    “否则,那个真相只会成为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不是推动你前进的力量。”

    林奕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成小孩对待的感觉——你还没准备好,你还需要成长,等你再强大一些我就会告诉你——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每一次听到都觉得有人在把他当傻子糊弄。

    但他也知道,这个女人没有必要骗他。她是灵根的记忆,她被关在这里不知多少岁月,她是第一个主动告诉他这么多信息的存在——如果她想害他,她有无数次机会,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他松开了拳头,深呼吸了几次,把胸口那股躁动的气压下去,然后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那你说,我需要先去经历什么?需要先获得什么?”

    女人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之色——像老师在看到一个学生终于冷静下来准备听课时的表情。

    “你需要先找到那六份被分散封印的灵根意志碎片。”

    “你需要把它们收集起来,带到帝落宫。”

    “在那里,永恒王会告诉你,如何用这六份碎片,交换你想要的那个真相。”

    林奕的瞳孔猛地放大:“六份碎片?灵根意志被分割成了七份,你这里是核心的一份,外面还有六份——你要我去把外面那六份全部收集起来?”

    “是的。”

    “你疯了?”林奕几乎是脱口而出,“外面那六份碎片分布在九天宇宙的各个角落,每一份都有强大的守护者或者封印禁制,我一个准古神境界——哦不,我现在还被压制在准神级——我一个人去收集六份碎片?这跟让我一个人去攻打十大种族的老巢有什么区别?”

    女人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了,才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话:“谁说你是一个人了?”

    林奕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你在弱水河底不是交了几个朋友吗?”女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一丝暖意。“那个左腿骨裂的小姑娘,那个丢了打火机的年轻人,那条追金系碎片追到交界处的老龙,还有那个在河底守了七千年、心脏三十息才跳一次的傻瓜——他们难道不是你的同伴吗?”

    “更何况——”女人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奕浑身一震的话,“你以为归墟把那半条命留在灵根心脏里,只是为了等你来听他讲故事吗?”

    “那半条命,是留给你的——在你集齐六份碎片之后,它会帮你打开通往帝落宫的最后一道门。”

    “归墟从来没有指望你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他只是把最难的那一步,留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