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吉祥村】罪人

    胖子对孟黎他们的快递奉上了长达三百字的赞美私聊,一直写到字数上限才作罢。

    孟黎看到自己屏幕中,半天没拉到头的文字,转头问管辞:

    “你俩平时的交流一定特别深刻吧?”

    管辞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没有我们不是你别瞎说!”

    孟黎挑眉:“哦?”

    金刚哈哈大笑,上前一步胳膊大大咧咧搭在管辞的肩膀上,调侃:“别紧张好兄弟!”

    管辞狐疑:“你这个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

    他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是要跟金刚拉开距离,然后身形像掉帧一样,众目睽睽之下,闪了闪,消失在众人眼前。

    金刚:“???”

    牧师:“又来?!”

    几人面面相觑。

    孟黎伸出拳头:“根据游戏的尿性,这个副本一定会有更难的改动,加油活下来各位。”

    众人互相碰拳,这才不慌不忙依次走向刚才管辞消失的位置。

    *

    天色未明,吉祥村裹在齐膝深的积雪中。

    村口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冻成了冰棍,风过时互相敲击,发出像骨头碰撞的细碎声响。

    神树的枝干遮蔽了大半个村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开来,像一只从地下伸出的巨手。

    何赖子跌跌撞撞地撞开祠堂的门,膝盖在门槛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老太……”他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喷出的白雾在煤油灯下像一缕游魂,“生了,是个、是个……是个女娃。”

    林老太端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椅背上雕着的送子观音在她身后投下巨大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赖子跪在地上开始发抖。

    然后她终于开口。

    声音拖得长长的,好像每一个字之后就会咽气了,祠堂里的每一个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语气森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刚爬出来。

    “除夕头胎,生了个女娃……”

    所有人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晦气!这是晦气中最晦气的大忌!

    她是来占路的,往后一年,天上的女胎都会跟着她来!

    这是要断我们吉祥村的香火!”

    她颤悠悠站起来。

    七十二岁的身体在这个动作里发出了膝盖骨摩擦的声响,但她的腰杆笔直,像一把被岁月磨利的老刀。

    “入夜之前举办祭祀,把这女娃献祭了。

    好让天上排队的女娃们看看清楚,我们吉祥村,以后还是别来为妙。”

    她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何赖子,垂眼,深深叹息。

    “把翠芳……吊上神树吧,我们需要神来判决她的罪过。”

    何赖子连忙点头:

    “对对对,老太安排得是,理应如此!

    翠芳这个婊子,居然敢在除夕给咱们吉祥村招惹晦气,就该让她好好洗洗!”

    村长站在祠堂门边,沉默地听着。

    他在这类事务上的角色一向如此,不主动提议,但也不阻止。

    当林老太说完,村长微微点头,只是简单补充了一些关于执行顺序的吩咐。

    先处理翠芳,再献祭女娃,两桩事都要在日落前办完。

    他的语气像在安排春耕的活计,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被轻描淡写处理掉的不是两条鲜活的人命。

    林耀宗站在他身后,心思根本不在这场献祭上。

    他正在盘算新房窗花贴几张才够喜庆,但听到“女娃”两个字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姑娘。

    林耀祖应得最干脆,带着两个年轻后生往神树那边去了,准备绳子和滑轮。

    小小的女娃被从何赖子家抱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稳婆蔡婶用襁褓裹着那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儿,抱在怀里,跟在林老太身后走向村口的神树。

    她走得很稳,村里的路况其实并不好,只是年年在这路上奔波,她已经很熟悉了。

    只是今天,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把襁褓的边角洇湿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温热,女娃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在微微翕动,在做吃奶的梦。

    杂货铺冯老板站在自己的杂货铺门口,看着队伍从门前经过。

    她的手里还拿着今早刚拆封的一捆麻绳,那是林耀祖昨晚订的,天不亮就让学徒来取。

    学徒说“二少爷急用”,也没说干啥用途。

    她从来都不问顾客买货的用途。

    她把麻绳递出去的时候,还习惯性地说了句“慢走”。

    神树下方的空地上积着成年不化的坚冰。

    历代献祭留下的炭黑渗进冰层,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清有多少层了。

    女婴被从襁褓中取出来。

    寒冷在几秒之内,就让她的哭声从尖锐变成微弱。

    她被放在神树下方的石台上,襁褓微微晃动,是小婴儿在下意识挣动手脚。

    但是她太小了,连粗布襁褓都没有碰得散乱。

    火堆被点燃的时候,林老太站在最前面,她浑浊的老眼就那么盯着火堆,一眨不眨。

    林耀宗不耐烦,盯着树上的绳扣琢磨,可以给柴房里那个女人整一个回去装饰衣裳。

    村长低声吩咐身边的人控制火势,苍老的声音很平静。

    林耀祖把火把插进柴堆底部的缝隙里,动作干错利索。

    稳婆蔡婶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攥着那条接生擦洗后染血的粗布,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冯老板站在杂货铺门口远远地看着,手里还拿着昨日没有对账的麻绳账本。

    翠芳被从屋里拖出来。

    这个刚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时辰的女人赤着脚,身上只穿着生产时的单衣。

    她挣扎着,但手脚被绑住,根本无济于事。

    她张嘴想喊,但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她的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沟壑,翻出的泥土是黑色的。

    何赖子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不是悲痛,而是一种卑顺的恐惧。

    他在恐惧自己的妻子生下了女儿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所谓的晦气。

    翠芳被吊上神树。

    滑轮嘎吱嘎吱地响,绳索绷直,她的身体被缓缓拉离地面。

    神树的树冠挡住了从天空落下的微光,她被悬在树冠与地面之间的半空中,像一枚被遗忘的果子。

    没有人说话。

    全村人都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寒冷的冰霜缓缓在她身上凝结,又被微弱的体温融化成水珠,顺着她的皮肤缓缓滑落。

    翠芳起初还在挣扎,绳索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滑轮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后来,她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