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南京-1937》首映

    1967年4月,东大南京市。

    这座古城在春天里显得格外安静。梧桐树的嫩芽刚刚冒头,街道两旁的民国老建筑被粉刷一新,墙根处还残留着前几日春雨的水痕。城东的夫子庙景区里,游客不多,几个卖糖人的小贩正懒洋洋地靠在摊位上打盹,偶尔有穿中山装的干部骑着自行车从青石板路上叮铃铃地穿过。

    但今天,南京城里有一处地方,从清早起就热闹得不像话。

    南京友谊大剧院。这是南汉的南安城跟南京结为友好城市后,对南京诸多援助其中的一项。

    大剧院门口,一条红地毯从台阶下一直铺到街沿,两侧站满了持枪的哨兵和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十几辆南汉援助的桑塔纳轿车一字排开,车头的小旗迎风招展——有东大的,南汉的,东明的,兰芳的,南周等国的国旗。

    大会堂正门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几个大字:纪念东大全面抗战三十周年献礼影片《南京-1937》全球首映典礼。

    离首映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人。有拿着相机等待拍摄的记者,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观众,还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入场券,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紧张。

    一辆黑色轿车在红毯尽头停下,车门打开,东大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首先走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南汉广电总局局长许富贵,他身后跟随额是原港岛,现在南汉的影业大亨邵毅夫。许富贵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袋上别着一朵白色纸花,脸色庄重,和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人走上红毯时,记者们的相机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闪光灯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许局长!请问这次的首映式,南汉的钟会长会来吗?

    邵先生!这五部电影的总投资超过了八千万南汉币,您觉得能收回成本吗?

    许局长!听说影片中的许多情节都采访请教了当年的亲历者,能透露是哪位吗?

    许富贵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你们不要采访我,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们,是那些当年在南京城下拼过命的人。至于亲历者——一会儿你们就会见到。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了大会堂。

    大会堂内部早已布置妥当。舞台正中央的大银幕被绛红色幕布遮得严严实实,两侧各悬挂着一幅巨幅黑白照片——左边是1937年南京城被炮火笼罩的远景,右边是近年来南京重建后的城市新貌。今昔对比,无声胜有声。

    观众席分为前后两区。前区坐着东大和南汉的高级官员、军界代表,以及几位特别邀请的抗战亲历者。后区则是文艺界人士、东大基层选出的普通市民代表,以及来自南京各大高校的学生。

    许富贵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在前区扫了一圈。他看到了东大的外交部李怀德副部长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正低声跟旁边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说着什么。

    那位老人约莫年近八旬,身形清瘦,头发全白,背微微有些弯曲,脸上也颇多皱纹,一双眼睛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像是在躲闪什么。只在左胸口袋里插了一支钢笔,手指不停地来回摩挲着膝盖上的布面,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出席庆典,倒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许富贵认识他。

    三十年前,南京保卫战的总指挥唐将军。那场惨烈到几乎无人愿意回想的战役,就是在他的命令下开始的,也在他的命令下结束的。守城十二天,十余万将士浴血奋战,最终撤退令下达时,无数官兵在混乱中没能撤出南京城,成了那场浩劫中本不该倒下的牺牲品。

    而他本人,在撤退令发出后,乘船渡江离开了南京。

    这件事,唐将军自己从来没有否认过。战后多年,他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更从不以抗战将领自居。有人说他是羞于见人,有人说他是无颜面对南京父老。许富贵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因为这部电影登门拜访时,唐将军开门见山说的第一句话是:

    许局长,我这辈子,有愧于南京。你要拍南京的事,我不配指导你,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那些守城士兵是怎么打的,哪支部队哪个人,我都记得。

    许富贵当时坐在他家的小院子里,看着他枯瘦的手指一张一张翻着泛黄的作战笔记,听他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当年在他麾下作战的营长、团长、连长的名字,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声音哽咽地说了一句: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还能看见他们的脸。他们信了我,把命交给了我,我却没能把他们带出来。

    那之后,许富贵又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整整一个下午。摄制组据此重新修改了剧本,把许多之前靠档案推测的细节一一还原——哪个连队在哪个垛口坚守到了最后一刻,哪位营长在撤退前烧掉了自已部队的资料以免落入敌手,哪个传令兵在炮火中爬了整整两公里把撤退命令送到前沿。

    但这些细节,全都来自那些守城官兵的口述和笔记。关于唐将军本人的指挥决策,影片只用了极克制的几个镜头,一笔带过,既没有美化,也没有回避。

    此刻,唐将军就坐在前排,面前放着一副老花镜,手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目光低垂,始终没有抬头看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

    许富贵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他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四九城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到如今南汉广电总局的局长,出席过无数次首映,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