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异样波澜,转瞬即逝

    步骤抬手自腰间锦袋摸出一块黝黑铸铜令牌,牌面錾刻着官府独有的森严纹路,稳稳托在掌心朝前一递,沉甸甸的官家身份一目了然。

    他目光冷扫满堂,开口声线不带半分温度:“官府办事,无关食客即刻离开,逗留者以妨碍公问论处!”

    寥寥一语压得人心头发紧,原本稀稀拉拉坐在桌前喝茶歇脚的几位食客哪里敢多停留,慌忙放下茶盏饭食,连道谢都顾不上,慌慌张张躬身快步冲出客栈大门。

    片刻间大堂里便只剩客栈里的一干人手,空气静得压抑。

    遣散闲人之后,步骤收妥令牌,阔步迈到肥胖掌柜身前,身形本就比对方高出一截,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两道锐利视线死死锁着掌柜,半点余地不留。

    他神识悄无声息散开,细细盘查眼前十来号人,掌柜、账房、几名跑堂小厮尽数纳入感知之中,体内无半分灵气流转,身上不见术法印记、道韵根基,全都是平平无奇的凡夫俗子。

    心中已然笃定,那位消失不见的表小姐根本没有藏匿在这群人里头。

    步骤心头微沉,追踪的线索又断了一截。

    那客栈掌柜方才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破了胆,匆忙间拉扯衣衫,衣襟歪歪斜斜敞着半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圆胖的脸上血色褪得七七八八,两手不停地上下拱着作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位官爷!不知今日骤然登门传唤我等,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小人开这家客栈多年,向来本本分分守着规矩做生意,半分触犯律法的歹事都不曾做过啊!”

    人群后头的账房先生更是怯懦,整个人缩在柱子侧边,一张清瘦的脸惨白如纸,一双手紧紧绞着袖口布料,指节绷得泛白,眼神飘忽躲闪,藏不住心底汹涌的惊慌。

    一众年轻跑堂小厮尽数垂着头,肩膀绷得僵硬,个个屏息敛气,连喘气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客栈大堂落针可闻,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惊惧不安。

    步骤缓步退到大堂正中央,负起双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如寒冬苍松,面容冷硬肃穆,没有一丝多余神情。

    那双眸子锋利似淬了寒霜的短刃,缓缓从掌柜、账房再到每一个小厮脸上逐一扫过,所有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迟疑、隐瞒,分毫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沉默压得众人快要喘不过气,片刻后,步骤才缓缓开口,声调不算高亢,可字字句句裹挟着如山重压,重重砸在每个人耳中:“我且问你们几件事,如实回答,尚可从轻发落,若是有半句欺瞒,罪责加倍。”

    掌柜的连连应是。

    “今日午时在大堂忙活的那个店小二,如今身在何处?楼上客房住着的两位年轻公子凭空失踪,是谁暗中接应、是谁在前引路?他们这几日在客栈往来何人、交谈过什么、最后去往何方,一桩一件,仔细交代清楚!”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对视间满是慌乱犹豫,没人敢率先开口,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惹祸上身。

    肥胖掌柜踌躇许久,额头冷汗层层往下淌,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怯生生地回话:“回、回官爷,那两位公子是今日一早自己上门投宿的,出手格外阔绰,只说是赶路途经北平府,打算暂住几日歇歇脚。小店开门迎客,向来只收房钱,哪里敢随意盘问客人底细…… ”

    “至于您说的店小二,想来便是郭三斤了。他是邻村镇上过来讨生活的后生,平日里性子孤僻独来独往,平日里也不爱和我们店里人多搭话…… 至于他有没有勾结旁人,小人当真摸不清他的根底,实在不敢妄言。”

    “当真半点不知?”

    步骤眼底寒意猛地暴涨,无形的威压骤然铺散开,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掌柜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 “噗通” 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砖地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郭三斤午时刚过,就托词家里有事请假回村了,这时候压根不在客栈里,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官爷!”

    “怎会这般凑巧,我们正要寻他,他便刚好脱身离开?”

    步骤故意绷起脸色,眉眼间染上几分凶狠戾气,刻意摆出一副严苛凶厉的模样,步步紧逼套取实情,“掌柜的,看来你心思藏得很深,莫不是你们本就是一伙,串通好了遮掩踪迹?”

    掌柜慌忙不停地摆手,胖身子在地上连连磕头:“官爷明鉴!小人实打实的安分良民,哪里敢同歹人牵扯一处!只是不知这郭三斤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他暗中拐带接应我们追查的两名要犯,包庇同谋乃是重罪!”

    步骤声音冷厉,恐吓之意直白摆开,“今日但凡知情不报、刻意隐瞒之人,不分掌柜伙计,全部锁拿押入大牢候审!”

    这番狠话彻底击溃了底下小厮的心理防线,一个年纪最轻的跑堂吓得浑身发抖,心神大乱之下再也憋不住,张口慌忙吐露:“小人、小人知晓一点零碎事!昨日傍晚时分,我端茶水经过二楼廊道,亲眼看见郭三斤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对着窗外停着的一只飞鸟低声说话,模样十分古怪。除此之外平日里瞧着倒并无异样…… 只是昨夜夜深,小人回伙房旁的小屋歇息时,整晚都没见郭三斤回来留宿,直到今日清晨开店,才又见他现身忙活!”

    短短几句话落下,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跌到冰点,死寂沉沉,连呼吸声都消失殆尽。

    站在步骤身侧的仲良辰闻言,瞳孔骤然狠狠一缩,心口猛地一沉,那盘旋许久的不祥预感轰然落地。

    飞鸟传信——莫非是归宗独有的传信枭!

    郭三斤竟是靠着传信枭在外互通消息,两位公子失踪、表小姐不见踪迹,从头到尾早有周密筹划。

    步骤心中飞快复盘整条脉络,一桩桩线索串联在一起,真相已然清晰大半。

    想来是那位表小姐心思缜密,早早筹划好了脱身之计,借用客栈伙计郭三斤的身份样貌精心乔装易容,混在店中掩人耳目,暗中接应太子赵嘉佑与归宗一众门人,待时机成熟便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抽身离去,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好在目前来看,太子性命应当暂无凶险,对方一心只是隐秘转移人手,并无当场加害的意图。

    可难题随之而来,一行人藏匿之后究竟去往了何处?

    眼下人族与魔域对峙厮杀,北境战线战事胶着紧绷,北平府作为前沿重镇,北门早已层层戒严,岗哨林立,盘查严苛到滴水不漏,寻常百姓、商旅都难以踏出城门半步,一行人带着目标人物,断然不可能轻易从北门突围。

    步骤心头先浮起一个猜想:莫非他们转头向南而行,离开北境范围?

    可不过瞬息,他便自行否定了这个推断。

    太子殿下此番不辞千里辛苦,跋涉奔赴北地,心中满是奔赴沙场、共抗魔域的壮志,好不容易抵达北平府,怎么可能轻言折返向南退缩,违背自己此行的初衷?

    如此推算,最大的可能便是一行人压根没有出城,仍旧潜藏在北平城池之内。

    北平城地界算不上广袤,可街巷纵横交错、民居客栈、宅院工坊遍布全城,要凭空搜寻三个刻意隐匿行踪、又有归宗术法傍身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单凭他与仲良辰二人之力,根本无从下手大面积搜查。

    步骤眉宇微蹙,心底定下盘算:只能静待成毅领兵归来,调集北平府军之后,封锁街巷分片排查,铺开大范围搜寻才有机会寻到人。

    念头才在脑海里刚梳理妥当,客栈院墙之外,整齐划一、沉稳厚重的跑步踏步声轰然传来,甲叶碰撞、脚步踏地的动静由远及近,分明是府军列队赶来的动静。

    步骤侧首,不动声色朝身侧的仲良辰递去一道示意眼神。

    仲良辰心领神会,快步转身走出大堂到门外查验,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躬身禀报:“大人,成毅率领北平府军已经抵达客栈门外,列队待命。”

    这句话清晰落进堂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方才一直缩在人群末尾、瑟缩不语的账房先生眼底骤然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精光,转瞬便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脊背微微佝偻,把头埋得更低,双手依旧死死攥着袖口,装作惶恐怯懦、不敢抬头张望的模样,半点异样神色都不肯显露出来。

    步骤一门心思筹谋着分片搜捕的部署,全副心神都放在太子一行人藏匿去向之上,仲良辰亦紧随一旁等候调遣,两人目光尽数落在眼前掌柜与一众伙计身上,全然没有留意到后方账房先生那一闪而逝的诡异神色。

    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波澜,悄无声息掩藏在了卑微怯懦的姿态之下。

    外边列队的甲士分列两侧,一道高大英挺的身影大步踏过客栈门槛,甲胄摩擦碰撞发出清脆铿锵的声响,成毅步履沉稳,快步走入大堂正中,对着步骤躬身行礼,语气严肃利落,即刻禀明最新防务指令:

    “步大人,左大帅方才已经下达军令,北平府南北两座城门全数封锁紧闭,严格设卡盘查,从今往后禁止任何百姓、行商、闲散人员随意出入城池,无大帅亲笔手令,一概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