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年泰安三联旅社命案纪实

    一

    1988年1月5日,农历腊月十七,泰安城的天黑得特别早。

    下午五点刚过,火车站附近的三联旅社里,值班服务员王姐正打算去食堂打饭。她刚走到楼梯口,三楼的老顾客老刘从楼上跑下来,脸色不太好。

    “王姐,三楼那间321房,今天一整天没见人出来,敲门也没动静,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姐心里咯噔一下。

    321房里住着一对男女,是元旦那天晚上来的,登记说是夫妻。那男的自称叫田庆荣,黑龙江大庆油田的工人。俩人住了四五天了,头两天还进进出出的,说说笑笑,看着挺正常。

    可这两天确实不对劲。

    王姐回忆,昨天她就觉得奇怪。那女的一个人进进出出,脸色阴沉沉的,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今天凌晨五点来钟,天还黑咕隆咚的,旅社大门都没开,那女的就急急忙忙来敲值班室的门,说什么带的钱花光了,要去济宁女儿家取钱,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我男人病得厉害,不能动弹,你们千万别进屋打扰,我下午就回来结账。”

    说完就走了。

    这都傍晚七点了,人影都没见着。

    王姐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叫上旅社负责人老李,俩人上了三楼。321房门紧闭,敲了半天,里头死寂一片。

    老李使劲踹了几脚床腿,里头还是没反应。

    “踹门!”

    门撞开那一刻,一股怪味扑面而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有点像药味儿,又混着点酸臭。

    床上躺着那个男的,盖着棉被,只穿着背心和裤头,跟睡着了一样。

    老李上前一摸,手缩了回来,脸刷地白了。

    冰凉冰凉的。

    二

    站前派出所所长宋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所里吃晚饭。他把筷子一撂,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十五分钟后,分局副局长李敦忠带着刑警队长贾全基、侦查员孙新田、技术员古波和法医陈法增,也赶到了旅社。

    刑警队长贾全基是个老刑侦,干了快二十年。他一进房间就觉得不对劲——太整齐了。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行李叠得规规矩矩,没有任何打斗翻动的痕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连个褶子都不多。这不像案发现场,更像是有人刻意收拾过的样子。

    法医陈法增蹲在床边,开始初步检查。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脖颈处,眉头一皱。

    “老贾,你过来看。”

    贾全基凑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死者脖子两侧,喉结附近,有四处明显的紫色印痕。那颜色发紫发黑,深深嵌在皮肤里,一看就是手指掐出来的。

    “机械性窒息死亡,被人活活掐死的。”陈法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就是昨天的事儿。”

    技术员古波正在屋里做细致勘查,他用镊子从死者枕头上夹起几粒白色糊状物,又从墙角的脸盆里找到一些残留的呕吐痕迹。

    “有人在事后清理过现场。”古波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茶杯,里面还剩点液体,“这东西得拿去化验。”

    更让陈法增在意的是死者肚子上的东西。

    那肚子上的疤痕很明显,两道——一道14.5厘米长,从胸口往下延伸;另一道12厘米长,一看就是做过大手术的人。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在胸骨下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针孔,周围皮肤还泛着红。

    这是活着的时候扎的,不是死后形成的。

    后来的尸体剖检,法医在死者肝脏上发现了那根针——一根大号缝衣针,直直扎进了肝组织里。

    三

    李敦忠把服务员王姐叫过来详细了解情况。

    王姐四十来岁,干旅社这行十几年,什么客人没见过,但今天这事儿真把她吓着了,说话声音都在抖。

    “那个女的,多大岁数?”

    “四十来岁吧,长得挺壮实的,东北口音,说话嗓门大,梳个盘头,穿件黑皮袄。”王姐努力回忆,“男的看着五十出头,瘦高个,挺斯文的,不像干粗活的人。两人登记的时候说是夫妻,那女的还搂着那男的胳膊,挺亲热的样子。”

    “男的身体怎么样?”

    “看着不太好,脸色发黄,走路慢吞吞的。1月2号俩人还一起出去逛了一天,回来之后那男的就再没出过房门。那女的天天进进出出的,有时候送饭进去,有时候端水出来,反正不让我们服务员靠近。”

    “那女的说去济宁女儿家,具体说什么了?”

    王姐仔细回想,“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她就来敲值班室的门,说钱花光了,要去济宁女儿家取钱,还特意嘱咐——她男人病得重,不能动,让我们千万别进屋打扰。她说下午一定回来结账,然后就走了,连门都没让我们开。”

    “你们旅社大门几点开?”

    “六点才开门呢。”

    “那她怎么出去的?”

    王姐一愣,想了想,“她是从侧门走的吧,侧门插销没插死。”

    李敦忠听罢,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凌晨五点,天不亮就溜,谎称取钱,一去不返。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随身物品,翻了个底朝天,一分钱没有,粮票也没有。那年代出门,谁不带钱不带粮票?

    这人肯定不是独自出来的,那个女的,八成就是跟他一起出来的人。

    四

    案子破了第一步——这是蓄意谋杀,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杀。

    死者身上没有能确认身份的东西,那个“田庆荣”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真的,得去查。

    第二天一早,侦查员孙新田带着两个同事,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那时候去黑龙江可不方便,火车要坐好几天,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腿都伸不直。三个人轮换着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自带的干粮。

    到了大庆,他们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油田保卫处。

    采油四部的职工花名册、临时工花名册、季节工花名册,厚厚几大摞,三个人一人抱一摞,一页一页翻。

    翻了一整天,眼睛都看花了。

    没有“田庆荣”这个人。

    孙新田坐在旅馆里,盯着窗外的大雪发呆。零下三十多度,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他脑子一直在转,不可能啊,这人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突然他坐直了身子。

    “死者身上那两道手术疤痕,尤其是胆囊切除的那一道,这个特征太明显了。”他对同事说,“咱们别光盯着油田的名册,从医院入手,找手术记录。”

    一语惊醒梦中人。

    1月16日,三个人冒着大雪,赶到了安达市红岗区人民医院。在当地公安和医院保卫科的配合下,他们把所有外科医生都找来,拿着死者尸体照片,让医生们辨认手术疤痕。

    一个姓王的外科大夫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说:“这道胆囊手术的疤,是我亲手做的,错不了。”

    医院立刻调出住院病历。

    顺着病历追查下去,死者的真实身份终于浮出水面:田庆荣,安达市红岗区杏树岗乡义和大队人。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后来犯了错误被开除公职,流落到这里安了家。

    五

    从医院到杏树岗,要徒步二十多里路。

    那天的雪下得没完没了,路面上冻得硬邦邦的,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孙新田三个人裹紧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呼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霜。

    到了杏树岗派出所,核实了身份,又马不停蹄赶往义和大队。

    田庆荣的大儿子田忠孝,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看到父亲的照片,当场就哭了。

    “是我爸,这就是我爸。”他抹着眼泪说,“他年前就出去了,说去江南玩几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警方在村里走访了一圈,田庆荣这人名声还不错。早年妻子去世,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跟村里人没什么过节,也没听说跟谁结过仇。

    仇杀的可能性排除了。

    但田忠孝有些话咽在肚子里,吞吞吐吐的。侦查员反复做工作,讲道理,摆法律,田忠孝终于把藏在心里的事说了出来。

    “我爸跟村里一个女的,好了一年多了。”田忠孝低着头,“那人叫刘国琴,我们都管她叫老杨婆子,是升平镇幸福村的人,男人叫杨银淑。我爸之前做过胆囊手术,出院没几天就张罗着要去江南,我送他去车站,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刘国琴也往车站赶……”

    田忠孝没再说下去。

    侦查员们对视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天夜里,他们租了一辆车,摸黑赶往升平镇幸福村。在村治保主任的帮助下,核实了刘国琴的情况——这人已经离家二十多天了,长相、穿着、年龄,跟旅社服务员描述的完全吻合。

    刘国琴的家人说,她现在正在山东单县她闺女杨德林家,前两天还往家里发过电报,要家里寄钱去。

    一封加急电报连夜从东北发回泰安——死者身份查清,嫌疑人锁定,现在人在山东单县。

    六

    泰山区公安分局局长谷爱泽接到电报,立刻下令:连夜赶赴单县,抓人。

    副局长李敦忠带着刑警队指导员张继存和三名侦查员,连夜开车往山东单县赶。那时候路况不好,颠簸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到。

    单县大成海乡李富杨楼村,一个偏僻的小村庄。

    在当地公安的配合下,侦查员们很快锁定了刘国琴女儿家的位置。那是一栋普通的农家院,土坯墙,木头门,院里堆着柴火垛。

    凌晨一时许,万籁俱寂,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抓捕小组悄悄摸到院子四周,把前后门都堵住,然后破门而入。

    刘国琴正睡在里屋的炕上,听见动静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手电光就照在她脸上。

    “刘国琴!”

    她脸色刷地白了,浑身哆嗦,嘴唇直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侦查员在她女儿家里搜出了不少东西——跟死者体内同样型号的大号缝衣针,田庆荣的随身物品,还有一些票据。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每摆一件,刘国琴的脸就白一分。

    人被押回泰安,案子进入预审阶段。

    预审科长吴斌和资深预审员王传刚接手了这个案子。两个人都是老预审了,什么狡猾的犯人都见过,但刘国琴这事儿,还真有点棘手。

    头一回预审,刘国琴就跟背台词似的,说得一套一套的。

    “田庆荣是自杀的。”她口气很硬,“他不想活了,自己喝了药,就是那种药死狗的沙子药。”

    “那他肚子上的针孔是怎么回事?”

    “他喝了药以后不停吐,让我拿针给他扎着止吐。我没害他,是他让我扎的。”

    “脖子上的印子呢?”

    “他吃糖卡住喉咙了,我帮他挤痰弄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为什么凌晨五点偷偷摸摸跑了?”

    “我怕啊,我一个女人家,我怕你们公安机关怀疑我。”

    说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吴斌和王传刚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

    七

    谷爱泽局长亲自牵头,把检察院、法院的人都请来,一起研究这个案子。

    大伙儿达成共识:现在没有口供,光靠间接证据,案子立不住。得重新勘查现场,重新检验尸体,把证据链彻底锁死。

    第二次尸检,法医陈法增做得更加细致。

    死者右侧胸锁乳突肌上有两处肌腱出血,左侧甲状腺有淤血,会咽部充血,气管里有暗灰色的糊状物。剑突下那个针孔对应的位置,肝脏上有一个清晰的穿刺伤。

    更重要的是,在死者体内检测出了剧毒农药——呋喃丹的成分。

    呋喃丹,那玩意儿毒性大得很,农村里常用它来毒虫子,人吃下去不死也得扒层皮。

    这边尸检有了新发现,那边派去东北的侦查员也有了收获。

    孙新田和宋宪昌再次返回东北,在义和大队找到了田庆荣生前买的农药,还在刘国琴自家炕洞里扒拉出了三包粉红色颗粒状的东西——呋喃丹。

    拿回去一化验,跟死者体内的毒药成分完全一致。

    至于那根缝衣针,侦查员在泰安财源大街一家百货门市部找到了线索。售货员记得很清楚,有个东北口音的女人,梳着盘头,穿着黑皮袄,在她那儿买了一包大号缝衣针,一包二十根。

    体貌特征跟刘国琴一模一样。

    旅社的服务员也再次被询问,证实了关键一点:从田庆荣和刘国琴入住到案发,321房间除了他俩,没有外人进去过。房间里的呕吐物被人清洗过,尸体被人整理过,现场被人伪造过。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动机,在后续调查中也逐渐清晰——田庆荣跟刘国琴合伙偷卖落地原油,田庆荣出了不少钱。后来田庆荣做了手术,干不了活了,就反复跟刘国琴要那近万块钱的油款。田庆荣还逼着刘国琴离婚嫁给他,刘国琴不愿意。

    钱债加上纠缠,起了杀心。

    八

    1988年春夏之交,李敦忠副局长亲自坐镇,预审科长吴斌牵头,联合王传刚、孙新田等人,组成了预审专班,对刘国琴展开新一轮攻坚。

    这一次,不再是她说什么就听什么,而是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她面前。

    “刘国琴,你看看这个,这是什么?”

    孙新田把从她家炕洞里搜出来的三包呋喃丹放在桌上。

    “你再看这个,这是从田庆荣体内化验出来的毒物成分,跟你家的呋喃丹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你买缝衣针的售货员,已经认出你了。”

    “旅社的服务员也认出了你,你凌晨五点溜走的,对不对?”

    一条一条,一环一环,紧紧相扣。

    刘国琴坐在审讯椅上,一开始还强撑着,说两句硬话,辩几句。但三天两夜下来,她的防线一点一点崩塌了。

    第四天,她终于开口了。

    “我说,我都说。”

    她交代了全部过程。

    1985年认识田庆荣,俩人好上了。田庆荣让她离婚改嫁,她不愿意。田庆荣又跟她要钱,说以前投进去的油款都得还,她更不愿意了。

    “他就是个无底洞。”刘国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怨恨,“他都病了,干不了活了,还要那么多钱,还要我嫁给他,我凭什么?”

    1988年元旦,她假意陪田庆荣去江南玩,把人骗到了泰安,住进了三联旅社。

    1月1日那天,田庆荣感冒了,她带他去医院看病。回来以后,趁他不注意,把事先准备好的呋喃丹倒进水里,哄他喝了下去。

    呋喃丹药力发作,田庆荣开始痛苦地翻滚,大口大口地呕吐。

    刘国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但没有收手,反而怕他没死透。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缝衣针,朝他胸口扎下去——位置没找准,扎到了肝脏上。

    田庆荣还在挣扎。

    刘国琴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她掐了很久,很久。

    一个多小时后,田庆荣终于不动了。

    做完这一切,刘国琴冷静得可怕。她把屋里收拾干净,洗掉了呕吐物,把被子盖好,把衣服叠好,把现场伪造得像是人正在睡觉一样。

    她在屋里又待了两天,装作田庆荣还活着的样子,进进出出,不让服务员靠近。

    1月5日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她趁旅社大门没开,从侧门溜了出去,谎称去女儿家取钱,一路逃到了山东单县。

    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九

    1988年6月16日,泰山区公安分局将案件移送检察院。

    经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开庭审理此案。

    法庭上,刘国琴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

    1988年11月19日,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刘国琴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国琴听完判决,面如死灰。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机械地说了一句“我要上诉”。

    1989年1月5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同日,死刑执行命令下达。

    1989年1月5日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泰安城郊六郎坟,一片荒坡上,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押着刘国琴缓缓走来。

    她戴着手铐脚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43岁的她,头发枯黄凌乱,眼神涣散,囚服被寒风吹得贴在身上。

    法官宣读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命令,问她还有什么遗言。

    刘国琴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一句话:

    “人是我害死的,我偿命。”

    一声枪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六郎坟的荒坡上,寒风裹着霜气,卷过枯草。

    1988年泰安三联旅社命案,至此画上了句号。

    从泰安到安达,两千多公里的追查,三百多个日夜的较量,数十名公安干警的接力奋战,终于让一个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在正义的枪声中落下帷幕。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