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羊城生死五小时

    1993年1月5日,中午十二点整。

    广州海珠区同福乐酒店四楼餐厅,茶市的最后一拨客人刚走。碗碟碰撞的声音、服务员扯着嗓子催单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还没散干净。

    清洁女工钟姨攥着拖把,急匆匆往西边的男洗手间走。再过半小时午市就要开了,客人一涌进来,她根本没机会打扫。这活儿必须赶在饭点前干完。

    推开洗手间的门,钟姨愣住了。

    两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直挺挺站在大便池门口,一人守一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西装料子不错,熨得平平整整,可穿在他们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痞气。

    这俩人根本不像来上厕所的。

    他们死死盯着中间那扇关着的隔间门,眼神跟老鹰似的。钟姨推门进来,他们才转过脸来,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带着股说不出的警惕。

    “出去出去,搞卫生了!”钟姨嗓门大起来,手里的拖把朝他们扬了扬。

    她在这酒店干了三年清洁工,什么稀奇古怪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阵势,还是头一回遇上。两个大男人守厕所门口,跟门神似的,这算什么名堂?

    那两个人磨磨蹭蹭挪了两步,显然不情愿走。

    其中一个嘴边长满络腮胡的高个子,颧骨突出,看着三十来岁。他忽然折返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到钟姨面前,脸上挤出个生硬的笑:“阿姨,抽烟吗?歇会儿再搞呗。”

    烟味混着股汗酸味飘过来,钟姨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她摆摆手:“我不抽,赶紧走,别耽误做生意!”

    她能感觉到这男人在打量她,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带着戒备,好像在掂量她会不会坏事。

    “胡子”碰了一鼻子灰,悻悻退到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就在这时候,中间那个隔间的门突然“哐当”一声撞开了。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出来。

    他个头不高,顶多一米五出头,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脚踩在钟姨脚上,力道不重,但那股子急切劲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阿姨!”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被人绑架了!帮帮我,帮我打个电话!”

    说话间他手忙脚乱地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使劲往钟姨手里塞。

    钟姨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绑架?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她一下子懵了。她不识字,看着纸片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眼前这年轻人看着像是个做生意的,不像在撒谎。可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人来人往的酒店里,怎么会有这种事?

    就这一犹豫的工夫,那个“胡子”的脚步声又折回来了。

    这回带着急促的喘息。

    年轻人脸色刷地变了,手一抖,那张纸片像个落叶似的飘下来,落在盥洗池边的水磨石台面上。

    钟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想着一件事:不能让这张纸被发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起脚边的塑料纸篓,轻轻往台面上一搁。

    纸篓边缘刚好压住纸片一角。

    神不知鬼不觉。

    “你他妈跑什么!” “胡子”冲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他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个同伙。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座山似的夹住年轻人,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着往外走。

    年轻人挣扎了一下,扭过头来看钟姨。

    那眼神里全是哀求。

    然后他就被拽出了洗手间,消失在走廊拐角。

    钟姨腿都软了,扶着拖把杆才站住。她飞快掀开纸篓,捡起那张纸片攥在手心里。纸片上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她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冲出洗手间,往餐厅营业部跑。

    “部长!部长!出事了!”

    钟姨推开营业部的门,声音都带着哭腔。营业部部长陈姐正在核对账单,看她这副模样,赶紧站起来:“钟姨,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钟姨把纸片递过去,喘着粗气说:“刚才洗手间里,有个年轻人说他被绑架了,这是他给我的纸条!”

    陈姐接过纸片凑到灯光下一看,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纸片上用细小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请帮忙,我被人绑架,请告诉我家里人,电话号珠海(家),叫他们不要怕,大胆去报警。”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信息。可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急切。

    “真的是绑架!”陈姐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快,打保卫科!”

    此时是中午12点10分。

    同福乐酒店保卫科里,科长叶在伟正准备脱制服去吃午饭。这位干了20年军旅生涯的前警卫营副营长,转业到酒店三年了,骨子里还带着军人的警觉。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

    他一把接起,听到陈姐的话,脸色一下沉了。

    “我马上到!”叶在伟挂了电话,抓起对讲机就往四楼跑。听完钟姨的详细描述,又看过那张纸条,他当机立断:“人命关天,立刻报警!”

    12点20分,宝岗派出所的电话接通了。

    叶在伟语速飞快地报出地址和案情。挂断电话时,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同福乐酒店每天上万人进进出出,绑匪要是已经跑了,想追查可就难了。

    十分钟不到,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开进了酒店大门。

    车停在右侧过道最深处,避开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宝岗派出所的安副所长和朱副所长带着一名民警走下来。紧接着,海珠公安分局刑警队卢教导员也带着两名刑警匆匆赶到。

    除了安副所长穿着警服,其他人都是一身便装,混在酒店客人里,一点不惹眼。

    “纸条呢?”

    卢教导员一进保卫科就直奔主题。他接过那张小纸片,凑近灯光仔细端详,眉头皱得紧紧的。纸片上除了那几行字,再没别的线索。

    只有一个珠海的电话号码。

    卢教导员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先联系家属,确认情况。”

    电话很快拨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迟疑的声音。

    “您好,我们是广州海珠区公安分局的民警。请问您家里是不是有人在同福乐酒店被绑架了?”安副所长尽量让语气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男人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又猛地压低,“你们是警察?不是骗子?”

    直到酒店总机接过电话证实了民警身份,那男人才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我弟弟!他叫蔡某,22岁,在珠海前山开打石场,是个包工头!昨晚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准备两百万赎人,我已经报了珠海警方,可刚才不敢相信你们,怕又是绑匪在试探!”

    他还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蔡某失踪时开着一辆蓝色丰田农夫车,珠海牌照。

    卢教导员眼睛一亮。

    “有了!”他转身看向叶在伟,语速很快,“叶科长,麻烦你们保卫科兵分三路。一路查旅业部登记,看蔡某和绑匪有没有入住。二路守住酒店所有出口,可疑人员仔细盘查。三路彻查停车场,找那辆珠海牌照的农夫车!”

    叶在伟立刻用对讲机下达命令。酒店的保安们迅速动了起来。

    旅业部的查询结果很快反馈回来:蔡某和另外七个人昨晚入住了1504和1506号房,今天上午已经退房了。登记信息全是假的。

    “退房了?”朱副所长脸色一沉,“难道已经跑了?”

    就在这时候,保卫科的电话再次急促响起。

    是负责排查停车场的保安带班邓远航打来的。

    “叶科长!找到了!”邓远航的声音很激动,“停车场过道里有一辆珠海牌照的蓝色农夫车,车上坐了六个人,中间那个小个子,跟钟姨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停车场值班保安刚才发现那辆车停在过道中间,挡了别的车进出,让他们挪一下。那伙人磨磨蹭蹭挪了位置,却没开走,保安就多留了个心眼。

    卢教导员一声令下:“行动!”

    民警和保安们立刻抄起家伙往停车场冲。此时正好是中午一点钟,太阳最烈的时候。停车场里人来人往,民警们刻意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分散开来,形成包围圈。

    安副所长突然冲到驾驶室旁边,亮明身份,大喝一声:“举起手来!子弹不长眼睛!”

    与此同时,其他民警和保安一拥而上,拉开前后车门。

    车上的六个人一下子慌了。有人想反抗,被早有准备的民警死死按住,一个个揪下车来,反手戴上手铐。

    被夹在中间那个小个子正是蔡某。

    他一看到民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猛地抬手指着大街上一个正往停车场走来的男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警察同志!他也是一伙的!”

    民警们齐刷刷转头。

    只见那个男人穿着夹克,正大步走来。他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

    两名刑警立刻追了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他按倒在地。

    七个人全部被带回酒店值班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经初步审讯,这七个人全是汕头潮阳同一个村子的,年纪最大的三十一岁,最小的才十八岁。从二十九岁的姚国顺身上,民警搜出了十六发小口径自制左轮手枪子弹。

    “枪……枪在我们租的农民房里。”姚国顺吓得浑身哆嗦,一五一十交代了。

    更关键的信息还在后面——他们还有一个主犯没到案。

    “他叫姚文生,是我们老大,上午去天河找关押人的地方了。”一个绑匪交代道。

    卢教导员立刻做出判断:姚文生肯定会回来接同伙和人质,必须设伏。

    酒店大堂内外,一张无形的网悄悄张开了。

    民警们分成几组。有的藏在茶色落地窗后面,有的坐在停在门口的警车里,还有的混在等候用餐的客人中间。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紧紧盯着停车场。

    参与行动的保安们也脱了制服换上便装,在停车场四周来回转悠,装作食客或者找人的样子。为了不露出破绽,民警还特意让一个便衣保安坐在那辆蓝色农夫车里,装作司机待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渐渐西斜。

    停车场里的车来了又走,姚文生始终没有出现。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四小时……

    值班室里的时钟指向了下午五点二十分。朱副所长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叶在伟说:“我们先带嫌疑人、人质和车辆回分局,你们继续监视,一旦发现姚文生,立刻打电话!”

    傍晚六点二十分,天已经擦黑了。

    酒店门口的路灯亮起来。

    一辆摩托车突然疾驰而来,停在酒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看着文质彬彬的,留着利落的平头。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径直走进停车场,在车辆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在找什么。

    保安班长老李心里一动。

    这不就是绑匪交代的那个“平头”姚文生吗?

    老李不动声色走上前,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先生,您找什么车?”

    “找一辆珠海牌照的蓝色农夫车。”姚文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

    老李心里有了主意。他故意叹了口气:“哦,你说那辆车啊!你同伙刚才等不及了,已经开车走了,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他们留了一包行李在那儿,让你过去拿。”

    姚文生眼神闪了一下,没起疑心。他找了一整天的出租屋,急着把人质转移过去,根本没多想。

    “行,带我去看看。”

    跟着老李走进值班室的瞬间,姚文生的脸色突然变了。

    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行李。

    只有三个便衣民警正盯着他。

    他转身想跑,身后的老李一把拽住他胳膊。民警们立刻冲上来,把他牢牢控制住。

    当姚文生被带到分局刑警队时,蔡某一见到他,手指头都戳到他脸上了:“就是他!他是领头的!”

    直到这时候,这起绑架案的全貌才彻底清晰起来。

    二十二岁的蔡某人瘦个小,但在珠海可不算无名之辈。他开着农夫车,腰里别着“大哥大”,打石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份风光竟惹来了同乡的眼红。

    姚文生那伙人在老家就听说了蔡某的事,暗中策划了这起绑架。

    一月四号中午,蔡某开车离开打石场准备去吃午饭。车刚开到一段偏僻路段,路边突然冲出七条汉子,拦在车前。姚文生带头拉开驾驶室的门,三支自制左轮手枪顶在蔡某头上。

    “别动!敢喊就打死你!”

    蔡某被控制住了,“大哥大”和身上一千块现金全被搜走。绑匪逼着他开车往广州方向走。他们原本想找个农民出租屋关人,可一行人太多,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眼看天快黑了,就住进了同福乐酒店,打算第二天找到关押点再转移。

    被绑之后,蔡某并没有吓得六神无主。

    他知道,一旦被转移到偏僻的出租屋,后果不堪设想。当晚绑匪逼他给哥哥打电话要赎金的时候,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镇定,让家里人别怕。挂了电话之后,他趁绑匪不注意,偷偷撕下一张纸,用藏在手心里的笔,哆哆嗦嗦写下了那几行字。

    可绑匪看得太紧了。吃饭有人盯,喝水有人盯,上厕所都有人跟着。纸条一直没机会送出去。

    一月五号上午,姚文生外出找出租屋,蔡某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故意提出来:“反正要走了,不如在酒店喝杯茶再走,也算没白来广州一趟。”

    绑匪们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在餐厅里,六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墙上还有镜子,一举一动都照得一清二楚。蔡某根本找不到机会。

    情急之下,他借口上洗手间。

    那片刻的独处,是他唯一的机会。

    姚文生在天河石牌村找到了一处偏僻的农民出租屋,满心以为能把人质顺利转移过去,拿到两百万赎金。可他做梦也没想到,刚回到酒店,就一头撞进了警方的网里。

    从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警方接到报案,到傍晚六点二十分主犯姚文生落网,整整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一张小纸条,一个清洁工的警觉,一个酒店保卫科的快速反应,再加上警方的果断部署,一环扣一环,最后把这起恶性绑架案给破了。七名绑匪全部落网,人质安然无恙。

    后来,民警在姚文生租的出租屋里搜出了那支自制左轮手枪。经法院审理,姚文生等人因绑架罪、非法持有枪支罪等多项罪名,被依法判了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