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年赣榆麦田凶案(2)
人群里的老焦,坐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汗,脸白得像纸。
他心里太清楚了:弟弟焦永山,就是1月29号天没亮的时候偷偷摸回家的。
那天凌晨他听见动静,起来一看是弟弟,不让嫂子起身做饭,就在外屋待着。
喝了一壶水就着虾酱,喝了半斤酒,天还没亮就拎着包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问了上海大姨家的地址,说要去浙江做买卖。
之前民警来问,他没敢说实话,一是怕弟弟真犯了事,二是怕别人戳脊梁骨。
可今天听台上一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瞒下去就是包庇,罪加一等。
他心里天人交战,散会的时候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负责做工作的民警看他神色不对,就单独留他下来,拉着他唠家常、讲政策。
说真要是你弟弟干的,你现在说出来是帮他,也是帮死者讨个公道。
真等警察自己查到,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你这就是包庇罪。
一番话下来,老实巴交的老焦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把弟弟凌晨回家的事全说了,连喝了多少酒、问了什么地址都讲了。
还说弟弟走的时候,胳膊上套着一副褪色的黄套袖,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民警听完心里一振,时间点和凶案时间完全对得上,焦永山的嫌疑瞬间飙升。
紧接着,老焦的妻子又提供了一个线索:家里还留着弟弟落下的东西。
民警跟着去家里一看,在柴房角落找到了一副黑色手套,还有人参的包装箱、旧提包。
手套看着是洗过的,但是指尖缝隙里,还留着淡淡的褐色血印。
米黄色的人参箱子边角上,也有几个肉眼很难发现的小血点。
物证摆在这里,焦永山的嫌疑基本已经板上钉钉了。
几乎就在同时,远赴吉林双阳县的侦查小分队也发来了电报。
死者的身份彻底查清了:叫金柱万,是当地永红大队的朝鲜族农民。
他年前借了八百块钱,从县药材公司买了十斤人参,打算去浙江贩卖。
1月27号当天,他和一个叫焦永山的人结伴出发的,俩人约好一起去浙江。
侦查员还查到,焦永山的户籍地在吉林磐石县明城公社,老家就是赣榆南朱皋村。
小名就叫小刚,跟民兵教导员说的完全是同一个人。
所有线索全都串起来了:焦永山就是那个长方脸的同行人,就是杀人凶手。
案子到这,终于摸到了凶手的尾巴,接下来就是抓人的事了。
当天晚上,崔振清下令,再回案发现场,必须把作案凶器找出来。
他判断凶手杀人后肯定不会带着凶器跑,要么扔水里,要么埋在现场附近。
十几个民警打着手电筒,在麦田里一寸一寸地搜,麦秆都扒开看。
寒风吹得人手脚发麻,没人喊累,都憋着一股劲。
搜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在距离尸体五米多远的麦根底下,摸到了一根硬东西。
扒开土一看,是一根三十公分长的六棱钢,沉甸甸的,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拿回去化验,血型和死者金柱万的完全一致。
这就是杀人的凶器,铁证如山。
现在人证、物证、动机全齐了,就剩下抓人。兵贵神速,不能给焦永山跑路的时间。
2月4号上午十点,追捕小组正式成立,由副局长李家安带队。
成员有刑警队长史彦霖、武警参谋王祥志、侦查员刘弘景,一共四个人。
他们立刻驱车赶往新浦火车站,坐最快的一班车直奔上海。
根据老焦的交代,焦永山临走前问了上海大姨的地址,肯定是奔那去了。
一路颠簸,2月5号下午,四个人终于抵达上海,立刻和当地警方接上了头。
上海这边派了吴国良组长配合,一行人直奔虹口区岳州路335弄。
结果到地方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老弄堂早就拆迁了,一片狼藉。
董老太搬去哪了?没人知道。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眼看又要断。
李家安没慌,说拆迁肯定有邻居知道去向,咱们挨家挨户问,总能找到。
几个人就在周边走访,找老住户打听董老太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董老太的侄女阿珍。
阿珍说姑姑确实搬家了,就在附近另一栋居民楼,5楼3号房。
她丈夫阿通还补充说,昨天下午确实有个东北来的小伙子找过来。
是他给带路送到新住址的,那人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说要去湖州卖人参。
李家安听完,立刻和吴国良商量对策,判断焦永山肯定还会回来。
为什么?因为焦永山第一次来上海,人生地不熟,湖州也没熟人。
他说是去卖人参,大概率是出去探路,没门路还得回来找亲戚落脚。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董老太家楼下布控蹲守,守株待兔。
说干就干,几个人立刻换了便装,分散在居民楼的各个角落。
四个年轻民警分别守在单元门口、巷口、楼角,装作路人闲逛。
李家安和吴国良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插在兜里,装作抽烟聊天。
冬天的上海湿冷湿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几个人站得手脚都僵了。
但没人敢动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单元门,生怕错过目标。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巷口走过来一个壮实的青年。
长方脸,大眼阔鼻,嘴唇厚实,胳膊上套着一副发黄的旧套袖。
手里紧紧攥着个鼓囊囊的帆布提包,走路东张西望,神色带着点慌张。
李家安瞳孔一缩,心里立刻断定:就是他,焦永山!
他不动声色地给吴国良递了个眼色,吴国良抬手悄悄打了个手势。
分散在各处的民警心领神会,脚步放轻,慢慢往单元门方向靠拢。
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连脚步声都没发出一点。
焦永山完全没察觉,满脑子都是投奔亲戚、赶紧把人参出手。
他快步走进单元楼,顺着昏暗的楼梯爬到五楼,抬手敲了敲3号的房门。
董老太拉开一条门缝,刚要说话,焦永山就侧身准备往里进。
脚刚迈进去半步,手腕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力气大得像铁钳。
他刚想挣扎,另一只手也被按住,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
整个抓捕过程快得离谱,前后不过几秒钟,干净利落,连邻居都没惊动。
焦永山被按在地上,脸都白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被抓了。
等他看清民警的穿着,听见熟悉的苏北口音,瞬间就瘫软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跑了两千多里地,警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回到审讯室,一开始焦永山还嘴硬,说自己就是来上海走亲戚,没干坏事。
问他人参哪来的,他说是自己花钱买的,问他1月29号在哪,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直到李家安把六棱钢、带血的手套、人参箱一件件摆在他面前。
又打开他的帆布包,十斤人参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分毫不少。
看着眼前的铁证,焦永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沉默了半天,他终于低下头,把所有罪行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安好心。他知道金柱万借钱买了人参,值不少钱。
假意跟人结伴去浙江,从双阳出发的时候,就藏好了六棱钢,打算谋财害命。
一路上两千七百多公里,坐汽车、转火车,人来人往,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但他一直没放弃,就忍着,跟着金柱万一路南下,伺机而动。
等车到了赣榆,他知道机会来了。这是他老家,地形他熟,跑起来也方便。
于是他就编了个瞎话,说大官庄有朋友,能帮忙找销路,抄近路过去。
就这么着,他把人生地不熟的金柱万,一步步骗到了那片偏僻的麦田里。
趁着金柱万不注意,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六棱钢,照着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一下接一下,足足砸了十二下,直到金柱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确定人没气了,他翻走了金柱万身上的钱,拎着人参就跑。
跑出去没多远,他把六棱钢埋在了麦根底下,又去河边洗了手套上的血。
连夜跑到哥哥老焦家,不敢多待,天没亮就走了,打算去上海转道浙江。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现场被雨水冲了,没人能查到他头上。
却没想到,警方只用了六天,就从苏北追到上海,把他堵在了亲戚家门口。
案情彻底水落石出,证据链完整,很快就移交到了检察机关。
几个月后,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了这起案件。
法院认为,焦永山预谋杀人、谋财害命,手段残忍,性质极其恶劣。
依法判处焦永山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1983年5月26号,随着一声枪响,焦永山被依法执行枪决。
这桩横跨两千七百公里的麦田凶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从案发到抓获凶手,赣榆警方只用了七天时间。
靠的是细致的勘查、缜密的推理,还有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韧劲。
那年春节,赣榆县城的年味依旧热闹,家家户户照旧贴春联、放鞭炮。
那片曾经染血的麦田,开春之后也长出了新的麦苗,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老话讲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凡动了歹心、害了人命,跑再远也没用。
作恶的人,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也躲不过自己种下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