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双双暴毙

    她那枯瘦的、干裂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年轻人的头上。

    她的手指在颤抖,颤抖得很厉害,可她还是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可她的手还在动,还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爱,都揉进这最后的抚摸里。

    秦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刚才举起的刀,对准的人是他的母亲。

    那把生锈的柴刀,差一点就落在了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妇人身上。

    他想杀了自己的母亲。

    秦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到了老妇人身上。

    他看出来了。

    这个老妇人的身体,早就腐朽了。

    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衰竭到了极点,经脉干枯,气血枯竭,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她能活到现在,能睁开眼睛,能抬起手抚摸儿子的头,靠的不是药物,不是治疗,而是执念。

    一股不想死、不敢死、不能死的执念。

    这股执念吊着她最后一口气,让她在这具早已该入土的身体里多停留了不知多少日子。

    她强撑着,撑着,撑到身体已经彻底崩溃,撑到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可她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因为她的儿子还在这世上。

    因为她一旦闭上了眼睛,她的儿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执念终究只是执念。

    它不是生命力,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能让人活下去的力量。

    它只能让人多撑一会儿,多熬一会儿,却不能让人真正地活下去。

    老妇人的身体已经到头了。

    她的生机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灰,灯盏里已经没有了油,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在挣扎。

    那点火星随时都会熄灭,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是下一天。

    执念一散,这具身躯也该散了。

    那年轻人,也就是海龙,在嚎啕了半晌之后,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不是哭够了,而是哭累了。

    他把脸埋在母亲的掌心,久久没有抬起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从母亲的掌心中离开。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来,看向秦明。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明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到了小花身上,最后落在了鱼飞飞身上。

    可他也只是看着。

    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再举起那把破旧的柴刀。

    因为他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白发白衣的年轻人,不是他能够对抗的存在。

    那股将他定在原地、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力量,不是凡人能够抗衡的。

    他是仙人。

    和梦里那个粉发少女一样的,高高在上的仙人。

    海龙眼中的恨意渐渐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颓然。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脊背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诸位仙人找我是要干什么呢?”

    他开口了。

    秦明眯了眯眼睛。

    “比起我们要干什么,我更好奇一件事。”

    秦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为什么你第一次见到我们,却对我们带着如此强烈的杀意?”

    他说的是“我们”,可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那杀意,不是对秦明的,也不是对小花的。

    那把柴刀劈向的方向,是鱼飞飞。

    秦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鱼飞飞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海龙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委屈,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想知道答案。

    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她在梦中看了无数次的少年,那个让她不惜违背祖训,逃离无忧乡都想要见到的人,会对她举起刀。

    海龙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果我不说,诸位仙人是要杀我吗?”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秦明,没有看鱼飞飞,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

    床榻上,老妇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儿子的话,她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话。

    可她终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秦明没有回答海龙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表情。

    海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也不再问了。

    他缓缓地开口。

    “因为我恨你们。”

    四个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你们站得太高了,所以你们根本看不到我们这些泥巴堆里的人的苦难。你们凭什么能够站得那么高呀?凭什么你们就能享受所有的一切,而我们却只能挣扎着活呢?却只能跪着活呢?”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地上,像是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臂在颤抖,撑了一下,又塌了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一个跑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跑不动了,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耗尽了一切。

    然后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先是从坐姿变成了侧卧,然后蜷缩了起来,像是一个在母亲腹中的婴儿,蜷缩在那片冰冷的、夯实的泥土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他在笑。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了。

    气绝身亡。

    他死了,就这么死了。

    而目睹一切的鱼飞飞,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粉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床榻上,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终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儿子。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那一瞬间,那双浑浊失焦的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下一刻,她的动作停止。

    不再有呼吸,不再有心跳,不再有那根吊着她最后一口气执念的线。

    执念一散,这具身躯也散了。

    母子二人,在同一天,同一刻,死在了同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