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药炉余温

    李记药铺今日歇业。

    门口挂的木牌上写着“东家有恙”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刚挂上去的。但后院的烟囱却冒着烟,一股混合着焦糊和刺鼻气味的烟,顺风飘过两条街都能闻到。

    王佑扮作咳嗽的病人,在药铺斜对面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他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始终没离开药铺后门。

    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个伙计出来倒药渣,黑乎乎的渣子泼在墙根,冒着热气。第二次是掌柜李老头亲自出来,拎着个空篮子往菜市方向走,脚步匆匆。第三次……门开了条缝,有人从里面递出个包袱,外面等着的车夫接了,跳上车就走。

    包袱不大,但车夫接的时候手臂明显沉了一下。

    王佑放下茶碗,掏出两文钱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车是寻常的骡车,走得不快,沿着汴河街往西。王佑隔着十来丈远跟着,混在行人里。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把影子拉得细长。街边有顽童在踢毽子,毽子飞过墙头,孩子们吵吵嚷嚷地拍门讨要。

    过了州桥,骡车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叫芝麻巷,名副其实的窄,两人并排走都嫌挤。王佑没跟进去,绕到巷子另一头,爬上一户人家的柴堆,从墙头探头看。

    骡车停在一处小院门口。车夫下车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将包袱接过去,随即门又关上。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没人露脸。

    车夫赶着车走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王佑从柴堆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灰。他记下那院子的位置——芝麻巷七号,门漆是暗红色的,有些剥落,门环是铜的,左环有个豁口。

    正思忖着要不要靠近看看,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王佑浑身一僵,手已摸向腰后短刀。

    “是我。”张齐贤的声音。

    王佑松了口气,回头看见张齐贤也换了身布衣,手里提着个药包,像个来抓药的寻常百姓。

    “你怎么……”

    “王枢密让我来的。”张齐贤压低声音,“宫里传出官家旧伤复发的消息后,半个时辰前,李昉去了郑迁府上。”

    王佑瞳孔一缩。

    户部侍郎李昉,去见下属郎中郑迁——账册上那个正五品官员。

    “说了什么?”

    “不知道,郑府关着门。”张齐贤把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但郑迁送李昉出门时,脸色很难看。我假装问路,听见李昉说了句‘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

    “王枢密的意思,”张齐贤看了看四周,“让你我盯死这芝麻巷七号。里面的人,很可能就是‘王三’王茂。”

    王佑心跳快了几拍:“确定?”

    “八九不离十。”张齐贤指了指巷口,“刘大海带人守住了两头,一只鸟飞出去都能看见。咱们的任务,是确认里面有多少人,有无暗道,以及……有无那本总账。”

    “现在进去?”

    “不,等天黑。”张齐贤拉着他往回走,“白天容易惊动邻居。况且,若里面真是王茂,此刻他定在等各处消息。咱们要等,等他联络别人,顺藤摸瓜。”

    两人回到茶摊,重新坐下。

    茶摊老板认得王佑,又端了两碗茶来,还送了一小碟盐炒豆子。豆子炒得焦香,咬起来嘎嘣响。张齐贤捏了几颗慢慢嚼,眼睛望着药铺方向。

    “药铺里……”王佑忽然问,“那些硝石和纵火粉,还在么?”

    “在。”张齐贤咽下豆子,“今早王枢密派人以查防火为名,进去转了一圈。东西没动,但做了记号。若有人来搬,咱们能知道。”

    “不怕他们转移?”

    “怕,所以才要盯紧芝麻巷。”张齐贤声音很低,“王枢密推测,药铺只是制备地,真正的储藏处另有地方。芝麻巷这里,可能就是中转点。”

    王佑懂了。那包袱里装的,或许就是成品纵火粉,从药铺运到这里,再分装,再运往最终的目的地。

    而最终目的地……很可能是甲仗库,或者别的要害处。

    “对了,”张齐贤从怀里摸出张纸条,“漕司那边刘大海打听来的消息。那两艘空船,报的是‘运江南织机回登州’,但织机根本没装船。船主孙某,有个表兄在登州水师当伙夫。”

    王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关系,字迹潦草。

    “伙夫……”他喃喃道,“能接触伙食,也能接触……船。”

    张齐贤点头:“若有人在饮食里做手脚,或者趁夜往船上装东西,伙夫是最方便的。王枢密已经密信给登州的赵匡胤,让他留意。”

    提到赵匡胤,王佑想起那艘正在打造的“飞鱼号”,想起船头的铁锥。若南征在即,水师内部却混进了细作……

    “登州那边,能应付么?”

    “赵匡胤不是吃素的。”张齐贤将最后几颗豆子倒进嘴里,“再说,王枢密通过周奎运去的物资,都走了另一条线,不经寻常漕运。就算那两艘空船真有问题,也动不了水师根基。”

    话虽如此,但王佑总觉得不安。

    太多线头了。药铺、芝麻巷、漕运、登州、朝中的李昉郑迁……每一条都可能引爆炸药,而引信就是八月十五那轮月亮。

    日头渐渐西斜。

    茶摊开始上客,多是收工回家的力夫,要一碗茶,就着干粮吃。有个老车夫在抱怨这两日查得严,进出城的货车都要翻个底朝天,耽误生意。旁边有人说,听说是防北边细作。

    “什么细作,就是当官的想捞钱。”老车夫啐了一口,“查一次,塞二十文,不塞就耗你半天。”

    王佑和张齐贤对视一眼。

    查得严,是王溥安排的。但底下人借机索贿,却是防不住的弊端。而那些真正要运违禁品的人,反而可能因为肯花钱,更容易过关。

    “得跟王枢密说一声。”张齐贤低声道。

    王佑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药铺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伙计,也不是李掌柜,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青布短打,手里拎着个食盒。他左右看了看,快步朝芝麻巷方向走去。

    “跟上。”张齐贤站起身。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年轻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食盒在手里晃荡。到了芝麻巷口,他直接进去,叩响了七号院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食盒递进去,年轻人转身就走。

    全程没说一句话。

    张齐贤给巷口的刘大海使了个眼色。刘大海会意,带了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年轻人。

    “送饭的。”王佑轻声道,“里面至少有人,而且不便出门。”

    “嗯。”张齐贤看了看天色,“酉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宵禁。若他们要动,会在宵禁前。”

    正说着,芝麻巷七号的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妇人,三十多岁,荆钗布裙,手里挎着个菜篮子。她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

    王佑正要跟,张齐贤拉住了他。

    “我去,你守这儿。”张齐贤说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王佑退回阴影里,看着那妇人消失在巷口。他心跳有些快,手心出了汗。这种分头跟踪最怕失联,万一出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芝麻巷七号再没动静。烟囱不冒烟,门窗紧闭,像座空宅。但王佑知道,里面有人——方才那妇人出来时,门关上的瞬间,他瞥见门后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酉时三刻,张齐贤回来了。

    “那妇人在菜市买了米、菜、肉,还有……一包硝石。”张齐贤喘着气,“我假装买蒜,凑近听了,她跟药铺伙计说‘老样子’。伙计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的,没走账。”

    “硝石……”王佑皱眉,“还要继续制?”

    “或者,补充损耗。”张齐贤擦了把汗,“看来他们准备的东西,比咱们想的还多。”

    暮色四合,坊间开始敲响宵禁的预备钟。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摊贩们忙着收摊。远处武侯巡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整齐而沉重。

    芝麻巷七号的门,忽然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男人。

    微胖,中等身材,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不是来时的方向,是往汴河边去。

    王佑和张齐贤同时跟上。

    男人走得很快,几乎在跑。穿过两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前面就是汴河的一段废弃码头。这里没灯,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

    男人跳上船,船夫立刻摇橹离岸。小船顺流而下,很快没入夜色。

    “追不上了。”张齐贤喘着粗气。

    王佑盯着小船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他不是王茂。”

    “什么?”

    “王茂是书办出身,不该有这么利落的身手。”王佑回忆着刚才男人翻墙的动作,“那是练过武的。”

    两人站在废弃码头上,夜风吹得衣袂飞扬。

    远处传来宵禁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座城盖上盖子。而盖子底下,暗流正汹涌。

    张齐贤沉默许久,才说:“回去禀报王枢密。今晚……怕是不太平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

    身后,汴河水无声流淌,载着那艘不知去向的小船,流向不知终点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