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冷家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炖肉的香味飘得满屯子都是。冷志军家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胡安娜和林秀花婆媳俩从一大早就在忙活,一个炖肉,一个蒸馒头,灶台上的大锅小锅咕嘟咕嘟地响,像是一大家子在开会。冷小军在院子里追着大灰二灰跑,跑得满头大汗,大灰二灰跑得快,他追不上,气得直跺脚。小黑趴在大毛背上,眯着眼睛打盹,大毛站着一动不动,由着它趴。点点领着二毛,站在圈栏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动静,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
“小军,别跑了,进来帮忙!”胡安娜在灶房里喊。
“帮啥忙?”
“剥葱!捣蒜!”
冷小军不追了,跑进灶房,蹲在地上剥葱。葱辣眼睛,他剥了两根就流眼泪了,用手一揉,眼泪更多了,顺脸淌。胡安娜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让他去捣蒜。他把蒜瓣放进蒜臼子里,使劲捣,蒜瓣蹦出来了,又捡回去,又蹦出来了,气得他直跺脚。林秀花笑了,接过去,几下就捣好了。
“你这孩子,干啥都不行。”林秀花说。
“谁说的?我剥葱剥得好好的,是葱辣眼睛。”
“辣眼睛你不会用水洗洗?”
冷小军不吭声了,去水缸边舀了瓢水,洗了洗眼睛,好多了。
冷潜在炕上坐着,抽着烟,看着这一家子忙活,脸上带着笑。他老了,干不动了,但看着儿子撑起这个家,心里头高兴。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气钻进肺里,凉丝丝的。“要下雪了。”他说。
“下就下呗。过年下雪,好兆头。”冷志军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嗯,好兆头。”
冷志军又劈了几块柴,抱进灶房,码在灶台边。胡安娜在炖肉,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冷小军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咽着口水。
“妈,啥时候能吃?”
“明天。年三十晚上吃。”
“明天?还有一天呢?”
“一天也等不了?”
冷小军等不了,但也不敢偷吃,蹲在灶台边,盯着锅盖,盼着它快点揭开。
傍晚,孙村长托人捎来了两条大黄鱼,每条都有四五斤重,金黄金黄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来人说是孙村长让捎的,给冷志军家添道菜。冷志军接过鱼,心里头热乎乎的,让来人捎话回去,说谢谢孙大哥,过年好。
“这鱼真大!”冷小军蹲在盆边,看那两条大黄鱼,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
“大吧?你孙爷爷送的。”
“孙爷爷真好。”
“嗯,你孙爷爷是好人。”
胡安娜把鱼收拾了,用盐腌上,留着明天炖。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胡安娜炒了几个菜,白菜炖粉条、炒豆角、拌黄瓜、鸡蛋汤,虽然简单,但热乎。冷小军吃了一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打了个饱嗝,又去跟大灰二灰玩了。大灰二灰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小黑趴在地上,也眯着眼睛。大毛二毛趴在圈栏里,早睡着了。点点也趴在圈栏里,也睡着了。
“志军,明天年三十,该贴对联了。”冷潜说。
“知道了,爹。明天一早贴。”
“鞭炮买了吗?”
“买了。买了好几千响的,还有二踢脚。”
冷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明天的事。年三十,贴对联,放鞭炮,吃年夜饭,守岁。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冷小军还缠着他要自行车,今年自行车骑得比他还溜。去年这个时候,铁蛋和周大勇还是毛头小子,今年都成家立业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想着进山打猎,今年不打了。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先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对联贴上。大门上贴了“福满人间”,堂屋门上贴了“春回大地”,灶房门口贴了“五味调和”,圈栏门上贴了“六畜兴旺”。红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冷小军也起来了,帮着贴,他够不着高处,踩着凳子,颤颤巍巍的,冷志军帮他扶着凳子。
“爸,歪了没?”
“往左点。”
冷小军往左挪了挪。
“再往左点。”
又往左挪了挪。
“行了。”
冷小军把对联按在门上,冷志军从后面递给他浆糊,他抹上,按实了。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挺正的,满意了。
大灰二灰蹲在门口,看着他们贴对联,不明白这是干啥。小黑也蹲在门口,也不明白。大毛二毛站在圈栏门口,探头探脑的。点点站在它们后头,看着院门口的红对联,眯着眼睛。
上午,胡安娜开始炖鱼。大黄鱼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小军蹲在灶台边,又咽口水了。胡安娜让他去剥蒜,他不去,说剥蒜辣眼睛。胡安娜让他去捣蒜,他也不去,说捣蒜胳膊疼。胡安娜骂了他一句,他跑了,跑到院子里跟大灰二灰玩了。
下午,胡安娜开始包饺子。猪肉酸菜馅的,是冷小军最爱吃的。她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一个人忙活,林秀花在旁边帮忙。冷小军跑进来,要帮忙,胡安娜让他擀皮,他擀了几张,不是厚了就是薄了,不是圆了就是扁了,胡安娜把他撵出去了。
“别捣乱了,出去玩。”
冷小军不乐意,撅着嘴,又跑出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冷志军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大灰二灰钻进圈栏里不敢出来。小黑也钻进圈栏里,大毛二毛也钻进圈栏里,点点倒是淡定,站在圈栏门口,看着鞭炮冒烟,一动不动的。
“点点不怕?”冷小军捂着耳朵喊。
点点“呦”了一声,像是在说“不怕”。
年夜饭摆上桌了。大黄鱼炖了一盘,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还有一盘饺子,热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一家人围在八仙桌前,冷潜坐在上首,林秀花坐在他旁边,冷志军和胡安娜坐在两边,冷小军坐在下首。点点趴在门口,大毛二毛趴在它旁边,大灰二灰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肉渣子。小黑也趴在桌子底下,也等着。
“来,吃吧。”冷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大家也拿起筷子,吃起来。冷小军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好吃不?”胡安娜问他。
“好吃!猪肉酸菜馅的,最爱吃。”
“爱吃就多吃点。”
冷小军又夹了一个,这回不烫了,嚼了嚼,咽了。
冷志军给爹夹了一块鱼,给娘夹了一块鸡,给胡安娜夹了一块肉。胡安娜给他也夹了一块。一家人在桌子前头吃着,说着,笑着。窗外,雪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守岁。冷小军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看着天空偶尔炸开的烟花,眼睛亮亮的。大灰二灰趴在他脚边,也看着窗外。小黑趴在地上,也看着窗外。大毛二毛趴在圈栏里,早睡着了。点点也趴在圈栏里,也早睡着了。
“爸,明年咱还打猎不?”冷小军问。
冷志军愣了一下,看了看冷潜。冷潜抽着烟,没说话。他想了想,说:“不打了。最后一回了。”
“为啥?”
“山里的东西少了,得留点给后辈。”
冷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在窗台上看雪。
夜深了,冷小军困了,趴在炕上睡着了。胡安娜给他盖上被,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大灰二灰也困了,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小黑也困了,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点点也困了,趴在圈栏里,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满满的。又是一年,日子过得真快。去年过年,冷小军还缠着他要自行车,今年自行车骑得比他还溜。去年过年,铁蛋和周大勇还是毛头小子,今年都成家立业了,都有了儿子。去年过年,他还想着进山打猎,今年不打了。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已经长大了,走得很稳当。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鹿角,脸上带着笑。他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笑了。不打了,够了。他们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后辈留给后辈的后辈,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是规矩,跟山里一样。
他笑了笑,往山下走去。点点跟在他后头,大毛二毛跟在点点后头,冷小军骑在大毛背上。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往山下走。远处的山谷里,传来野猪的哼哼声,狍子的叫声,鹿的呦呦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他听着那歌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