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逆天
通天站在不周山荒原正中,双手垂于身侧,闭目。
风从洪荒四面八方吹来,吹过碎石与尘土,吹过残段与裂缝,吹过他猎猎作响的衣袍。
风中有地脉的气息,有九鼎的嗡鸣,有安民城的炊烟,有桃花酿的余甜。
气息与声音与味道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网的名字叫洪荒。
洪荒在身后,混沌在前方,他站在两者之间的最后一寸土地上。
右手抬起。
掌心向上,一枚极淡的金白色光点浮现。
光点是人道法则凝聚的种子,种子中封存着他三日的推演。
种子落向荒原,穿透碎石与岩层,直入三百丈下的法则节点。
种子入土,根须便开始生长。
根须是人道法则的丝线,丝线从种子中抽出,沿着壁障脉络向外延伸。
延伸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每一条丝线都精确地沿着盘古开天时留下的法则轨迹行进。
轨迹是枝,通天不碰干,只沿枝走。枝是盘古意志的余波,余波可以被借用而不惊动主干。
主干是盘古创世之力本身,触动主干便是重开天地,重开天地不是他要做的事。
通天双手结印。
人道法则从他体内涌出,不再是丝线而是洪流。
洪流不似天河之水般奔腾,而是如同一张缓缓铺开的绢帛,绢帛上绣着精密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是一道阵纹。
阵纹铺在荒原上,穿透碎石与岩层,覆盖以锁眼为圆心方圆三百丈的全部壁障脉络。
阵纹铺展的速度极慢。
每铺一道纹,通天便要以意念确认七十二次频率是否与脉络吻合。吻合了才铺下一道,不吻合便停下来微调,微调到毫厘不差方才继续。
七十二次确认不是冗余,盘古开天的精度便在毫厘之间,毫厘之差便是开门与灭世的分界。
毫厘之差在凡人眼中微不足道,但在壁障脉络中,毫厘之差便是开门与灭世的分界。
匠人开玉,刀偏一线玉便碎,壁障亦然。
碎的壁障如同碎的天穹,天穹碎则洪荒灭,灭的不是天是众生,众生灭则人道断,人道断则他此行无义。
阵纹的形状如同一朵倒置的莲花。莲心是锁眼,花瓣是四道主阵纹,花茎是连接锁眼与地脉的引线。
倒置是因为此阵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向下逆转壁障的创世之痕,让壁障在创世之痕处自行裂开。
逆,不是破。破是外力撕扯,逆是内力反转。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破碗是从外面砸碎,逆碗是从里面将碗翻过来。
碗翻过来便不再是碗,而是一个可以盛东西的容器。
壁障翻过来便不再是壁障,而是一扇门。
门的名字叫逆天破界。
逆天,逆的不是天道,而是天穹壁障的天性。
壁障的天性是守,守住洪荒与混沌的边界,守住盘古开天时设定的秩序。守了万古,守成了本能,壁障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被打开过,被盘古打开过。
逆天破界大阵要做的,便是让壁障想起那一次打开,想起自己不是永远闭合的墙,而是可以被推开的门。
莲花阵纹铺了一半。
通天的额角渗出极细的汗珠。
汗珠不是体力消耗的证明,而是意念消耗的痕迹。
意念比法力更耗心神,法力如水取之有源,意念如火薪尽则灭。
每一道阵纹都需要意念精确到毫厘地引导,引导如同在黑暗中以手指绣花,每一针的方向都不能偏,每一针的力度都不能变,偏了或变了阵纹便与脉络不吻合,不吻合便是白费。
白费的不只是意念,白费的更是时间。暗纹在蔓延,壁障在变薄,混沌的渗漏在加速,他没有无穷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汗珠落下,落在碎石上,碎石将汗珠吸收,汗珠中极淡的人道法则渗入碎石,碎石微微发光。发光不是阵纹的效果,而是碎石对意念的回应。
不周山的每一块碎石都浸润了万古的盘古道韵,道韵对人道法则有天然的亲近,亲近源于同源。
同源之水相遇便生共鸣,共鸣便是碎石发光的原因。
莲花阵纹铺了七成。通天开始布四道主阵纹,主阵纹是花瓣,花瓣对应四剑。
北面,诛仙。
诛仙剑从通天体内浮出,玄青剑意如一缕极淡的烟,烟中没有杀伐只有诛灭之意。诛灭不是杀,是将一切偏离本源的东西归于虚无。归于虚无不是抹杀存在,而是让存在回到尚未被定义的状态,状态归零便是诛。
诛仙剑悬浮在荒原北方,剑尖朝下,剑意如柱,直指锁眼。剑意落入锁眼的瞬间,锁眼中封存的盘古创世之痕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与诛仙剑意的频率在某一刻完全吻合,吻合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了锁眼的第一道弹子。
弹子被顶到了正确的高度,锁芯微微松动。
西面,戮仙。戮仙剑浮出,暗金剑意如末日黄昏的余光,余光中杀伐之气凝而不散。
戮仙的戮是杀伐,但杀伐在此阵中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以杀伐之气震慑壁障脉络中的杂音。
杂音是万古以来混沌之气渗入壁障留下的痕迹,痕迹如同锈迹,锈迹不清阵纹便不稳。
戮仙剑悬浮西方,剑意横扫,所过之处杂音尽灭,壁障脉络如同被擦拭过的玉石,纹理清晰如初。
初生之玉无瑕,无瑕之纹可用,可用之纹方能承阵。
南面,陷仙。
陷仙剑浮出,赤红剑意如凝固的鲜血,血意凝而不流,流则散散则失准。陷仙的陷是困锁,困锁在此阵中的功能是定位,以陷意锁住壁障脉络的每一条分叉,分叉不动阵纹便不会偏移。
陷仙剑悬浮南方,剑意如蛛网铺开,网住方圆三百丈内所有壁障脉络的节点,节点被锁,脉络便如同被固定在砧板上的玉石,任由匠人下刀而不偏一线。
东面,绝仙。
绝仙剑浮出,幽蓝剑意如深渊无底,底处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永恒的寂。绝仙的绝是断绝,断绝在此阵中的功能是隔绝,以绝意将锁眼周围三百丈的壁障与壁障的其他部分隔绝开来。
隔绝之界内锁眼处的任何法则变动都不会波及其他部分,波及其他部分便是灭世。绝仙剑悬浮东方,剑意如壁,壁无形却有界,界内是阵,界外是洪荒,洪荒不受阵法波及。
四剑归位。
莲花阵纹铺满。
通天双手结印的手势变了。
前一印是铺,铺阵纹;此一印是引,引阵运转。
人道法则从种子中涌出,沿着莲花的根须茎花瓣流转,流转如同一池活水从根到叶到花到蕊,每一处都活了。
活了的阵纹开始逆,逆转壁障创世之痕的走向。
逆转如同将一盘倒转的时光之河重新拨正流向。创世之痕是盘古开天时从混沌向洪荒的推,推的方向是由外而内;逆转便是将推变为拉,由内而外。
壁障在创世之痕处自行受力,受力方向自此反转,反转的力如同一个人从里面推门。门是被推开的,不是被砸开的。推门与砸门的区别在于:推门而后门还在,砸门而后门碎了。他需要门在,门在才能回来。
逆天破界大阵,成。
通天站在荒原正中,闭目聆听阵法运转的声音。
声音不是耳可以听见的,声音是意念在阵纹中流转时产生的回响。
回响如同一口巨钟被缓缓敲响,钟声从莲心向花瓣尖端扩散,扩散到花瓣尖端又折回莲心,每一轮扩散与折回都比上一轮多一丝逆转的力。
力在增长,增长如潮水涨岸,不急不缓但不可阻挡。
他听见了四剑的呼吸。
诛仙的呼吸如深潭之水,沉而静;戮仙的呼吸如战场残风,利而锐;陷仙的呼吸如蛛网悬露,凝而稳;绝仙的呼吸如深渊凝视,幽而远。
四道呼吸交织在一起,织成阵法的脉搏,脉搏与壁障的脉搏渐渐同步,同步意味着阵法与壁障正在成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