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庆祝晚宴

    华懋饭店的宴会厅在八楼。

    旋转门将申海十月的寒夜挡在外面,水晶吊灯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满桌的银餐具照得熠熠生辉。

    穿着白制服的侍应生端着香槟托盘在圆桌间穿梭,脚步轻得像猫。

    留声机里放着李香兰的《夜来香》,那歌声软得能拧出水来,在香烟的雾气和刀叉的轻响里游荡。

    小野寺信彦换了一身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当美和子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满座的军官和官员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这位岩井家的小公主,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低矮的发髻,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宛如一位大和抚子。

    土肥原贤二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难得换下了军装,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纹付羽织。

    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镜片打量着这对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岩井健太郎坐在他旁边,穿着三件套的英式西装,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姿态从容,面带微笑。

    岩井英一和岩井正人分坐两侧,再往外是宪兵队的三浦司令官、海军陆战队的堀越重治少将、派遣军司令部的代表松本大佐。

    小野寺在门口站了片刻。

    这间厅堂里坐着的人,曾经都是真正的小野寺仰视的对象。

    可如今,被自己取代后不过一年。

    小野寺信彦已经成为帝国陆军大佐,特高科科长。

    同这些所谓的大人物推杯换盏,平起平坐。

    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小野寺挽着美和子走了过去。

    “小野寺君,恭喜。”

    最先站起来的是三浦司令官。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宪兵举着酒杯,声如洪钟,震得旁边的侍应生差点洒了手里的香槟。

    “上半年你破获‘大道寺政府成立仪式袭击事件’的时候,我就跟土肥原机关长说过——这个年轻人不得了。今天果然应验了。”

    小野寺微微欠身,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酒杯。

    水晶杯里的香槟正冒着细密的气泡,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三浦司令官过奖了,那起事件如果没有宪兵队的配合,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三浦大手一挥。

    “别谦虚!渡边那个败类是你揪出来的,内田也是你扳倒的。宪兵队欠你一个人情。”

    周围几桌的军官都听到了,也纷纷举起酒杯朝这边示意。

    小野寺参与的多起事件,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忙,而主动邀请宪兵队协助特高科,更是让他们赚足了功绩。

    甚至,还趁机捞了不少外快。

    堀越重治端着酒杯踱过来,皮靴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笑起来的时候胡梢微微上翘,带着海军军官特有的优越感。

    “堂兄在东京的会议上专门提了你的事——说你在危急关头临危不乱,应对得体,给外务省和海军都长了脸。”

    小野寺与堀越重治碰杯。

    他知道堀越重治说的不全是客套话——海军在这次联合清算黑龙会的行动里分到了一杯不小的羹。

    黑龙会在长江沿线的几条走私航线是海军陆战队早就想收归己有的肥肉,而小野寺提交的那份综合调查报告,正好给了堀越重治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小野寺说。

    堀越重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野寺君,‘该做的事’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真正知道该做什么、又有胆量去做的,帝国军人里面并不多。你以后要是觉得陆军没意思了,海军随时欢迎你。”

    土肥原隔着桌子朝堀越重治摆了摆手。

    “堀越将军,当面挖墙脚可不好。”

    在座的人同时笑了起来,空气里的拘谨和客套被笑声冲淡了一些。

    晚宴在八点整正式开始。

    侍应生撤下冷盘,端上热菜——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红烧蹄髈、油爆河虾,每一道都是本帮菜的招牌。

    这些菜是岩井正人亲自去十六铺码头边的老正兴订的,厨子天还没亮就开始备料,鲥鱼是凌晨才从长江里打上来的。

    岩井健太郎在第三道菜端上来的时候站起了身。

    他端起酒杯,用银勺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清脆的金属声穿透了留声机里的歌声和满堂的交谈声,喧哗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

    岩井健太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耳朵里。

    “今天请大家来,不只是为了喝一杯酒。犬子正人这两个月来,主持联合社的日常事务,承蒙各位关照,申海的工厂复工率已经超过了战前水平,棉纱、药品、加工食品的产量每月都在递增。”

    “这些事情,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功劳。但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也不是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野寺身上。

    “信彦这一年做了什么,在座的人都看在眼里——往后请各位像对待岩井家的人一样对待他。”

    小野寺站起身。

    他的手握着美和子的手,掌心温热。

    美和子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耀眼,里面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多谢父亲大人。我和美和子——”

    他顿了顿,握着美和子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美和子感受到他的力道,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我们上个月已经订了婚。等局势稳一些,就正式成婚。”

    这个消息落进宴会厅的那一瞬间,满堂哗然,然后炸开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祝贺声。

    堀越重治站起来带头鼓掌,三浦司令官哈哈大笑,几个宪兵队的年轻军官甚至吹起了口哨。

    松本大佐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端着酒杯朝小野寺遥遥举了一下。

    美和子红着脸低下头去。

    岩井正人趁机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酒杯朝小野寺扬了扬。

    “妹夫,你现在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这句话是用日语的敬语说的,但语气里全是揶揄,还故意把“妹夫”两个字咬得很重。

    满座大笑!

    小野寺难得地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小动作让三浦司令官笑得更大声了。

    音乐重新响起。

    土肥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着小野寺。

    去年的那个秋天,这个年轻人刚来特高课时还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

    如今坐在这张桌子前与他碰杯的,已经是手握申海特务系统最高权柄的人。

    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刀确实越来越锋利了——但刀柄还握在自己手里。

    他放下酒杯,觉得今晚的酒格外顺口。

    宴席散场时已经过了十点。

    美和子在旋转门外被母亲拉着说了许久的话,岩井美子一边给女儿整理鬓边的栀子花,一边小声叮嘱着什么。

    美和子偷偷的瞥了小野寺一眼,的脸红了又红,一一点头。

    小野寺站在门廊下,秋夜的冷风把酒意吹散了些,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在想什么。”

    岩井正人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支烟。

    小野寺接过,就着岩井正人划燃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被风吹散,融进夜空里。

    “在想明年的事。”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岩井正人拍拍他的肩膀。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愁眉苦脸的。走吧,我送你回去——美和子今晚得回公馆,母亲大人还有话要交代。”

    小野寺把烟掐灭在门廊的沙盘里,转头看了一眼旋转门那边。

    美和子正朝他挥手,笑容在夜风里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他也笑了,然后拉开车门坐进轿车后座。

    引擎发动,雪亮的车灯在暗夜里切出两道长长的光柱,穿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朝霞飞路的方向驶去。

    岩井公馆的书房灯还亮着。

    岩井健太郎靠在扶手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账簿。

    美和子推门进来。

    “过来!”

    美和子乖乖走过去坐下。

    岩井健太郎合上账簿,看着女儿,忽然伸手替她扶了扶鬓边那朵有些歪斜的栀子花。

    “信彦今晚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等局势再稳一些,就正式成婚……你愿意等他吗?”

    美和子轻轻点头。

    “那就好!”

    岩井健太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里那棵松树的枝头落了一只夜栖的鸟,蜷着翅膀一动不动。

    “这孩子有出息。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不过你要记住——他肩上担子重,有些事没办法跟你多说,你不要多想。”

    美和子又点了点头。

    岩井健太郎转过身看着女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美和子脸上,把她鼻梁的弧度和睫毛的影子勾勒得很温柔。

    “回去休息吧。”

    美和子站起身行了礼退出书房。

    纸拉门合拢的瞬间,岩井健太郎听到女儿在走廊里小跑的脚步声。

    轻快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