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东京冷

    冬日的东京,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布。

    皇宫外的护城河泛着铅灰色的光,几株樱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永田町的街道上,穿着深色大衣的官僚们行色匆匆,偶尔有几辆黑色轿车驶过,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霜迹,发出细碎的声响。

    内田良志坐在军务局三楼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申诉书的草稿。

    被撤职查办后,这间办公室本该被收回,但他在人事课的老关系帮他拖了几天。

    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他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那份草稿发呆。

    小栗原太郎的计划完美得令人窒息。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密计算,从刺客的口供到银行的汇款记录,从伪造的密信到那张标注着信吾日常路线的行动地图。

    这些证据单独拎出来,任何一件都不足以定小野寺信彦的罪,但将它们编织在一起,就是一张滴水不漏的网。

    但计划越完美,执行起来就越容不得半点差错。

    内田良志深知这一点——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不能再失败第二次。

    上一次他低估了小野寺信彦,这一次他要把每一个环节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是我,今晚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商。”

    挂断电话后,内田良志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

    这是他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上面列着他在黑龙会京都本部能够调动的全部可靠人手。

    头山满给了他理事的头衔和直辖行动队的指挥权。

    但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忠于他内田良志、又有多少是头山满安插的眼线,还需要仔细甄别。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吉村茂。

    这个人是他在满洲时期亲手提拔起来的,跟随他已有五年,忠诚度不必怀疑。

    更重要的是,吉村茂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住在京都,这份牵挂让吉村不会轻易背叛。

    而且,吉村是黑龙会中少数几个他确信不是头山满眼线的人。

    选中吉村还有一个理由——这个人有着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脸,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混在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这正是执行这类任务最理想的人选。

    傍晚时分,内田良志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和服,独自离开军务局。

    他没有让司机送,而是在街角拦了一辆人力车,朝神田方向驶去。

    人力车穿过东京狭窄的街巷,两侧的料理店和居酒屋已经亮起了灯笼,穿着和服的艺伎在街角一闪而过,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但内田良志无心欣赏这些景致,只是在脑中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约定的地点在神田一条僻静巷子深处的居酒屋。

    这家店门面极小,夹在一家米店和一家当铺之间,若非熟客根本找不到入口。

    店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吧台上方吊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照得满室昏黄。

    吧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用发黑的抹布擦拭酒壶,见到内田良志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吉村茂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隔间里,背靠着墙壁,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两碟小菜,却一口未动。

    内田良志掀开布帘坐进去,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矮桌。

    吧台那边传来老头擦拭酒具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整间居酒屋再没有别的客人。

    “吉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这件事关系到黑龙会——不,关系到帝国的未来。”

    内田良志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吉村茂放下酒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关于……那个人的事吗?”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是的。但不能在申海,申海是他的地盘,会里的兄弟已经折了太多。这一次——”

    内田良志顿了顿,凑近吉村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在东京。目标是他的兄长。”

    吉村茂的眼睛骤然睁大。

    即便是他这样在满洲经历过无数次暗杀和伏击的老手,听到这个计划也不由得心底一寒。

    “内田君,这……为什么要动信吾?他只是小野寺家的继承人,跟我们的恩怨没有直接关系。”

    “正因为他是继承人。”

    内田良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杀了信吾,再把弑兄的罪名嫁祸给信彦。一个连自己亲兄长都敢杀的人,在华族圈子里就是过街老鼠。”

    “到那时候,小野寺家会恨他入骨,岩井家会急于撇清关系,土肥原也不敢再保他。”

    “失去了所有政治保护伞的小野寺信彦,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吉村茂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接这个任务——跟在什么样的人身边,自己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五年前在满洲,内田良志冒着枪林弹雨把他从马占山的埋伏圈里背出来时,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在想的是,这个计划的风险有多大,以及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需要我做什么。”

    吉村茂终于开口。

    内田良志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矮桌上。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小野寺信吾每天从宅邸到陆军省上班的固定路线——从麹町出发,经半藏门,沿内堀通一路向西,在永田町转入陆军省正门。

    沿途有三处安保薄弱点:半藏门外的石桥、内堀通与麹町大街的交汇处,以及陆军省正门前那段长约五十米的直道。

    “信吾的安保力量非常薄弱。他虽然是华族,但陆军省对将官级别的军官才有强制安保要求,他只是大佐,平时上下班只带一个司机兼副官。”

    “所以,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在东京有人敢动华族的人……这是我们的机会。”

    内田良志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但你必须伪装成军统的人。”

    “军统?”

    吉村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没错!”

    内田良志肯定的点了点头。

    “刺杀信吾的人,必须是‘军统’。”

    这是计划中嫁祸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