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河滩边的坟

    隔壁铺上几个赶大车的把式围着一盏煤油灯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出几张被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把式,一边抽烟一边骂。

    “麻辣个巴子……上个月给日本人运了一车粮食,说好给三块大洋,最后只给了两张军票。”

    拿到镇上粮店老板不收,拿到县城银行不给换。

    气得他把军票摔在柜台上就走了,结果被伪军的巡查队追了大半条街,差点被抓进去。

    “军票就是擦屁股纸!”

    老把式啐了一口唾沫,火星溅在炕沿上,很快就灭了。

    “老子以后就是饿死,也不给日本人拉货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嗤笑了一声。

    “你不拉货,你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

    老把式没有回答,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一撮温热的烟灰。

    陈轩从褡裢里摸出几个粗瓷碗,又掏出一壶路上买的散酒,往碗里斟了半圈,推到几个把式面前。

    “几位老哥,我是从南边过来的,头一回走这条道。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吧?”

    老把式也不客气,端起碗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

    “好过?好过的人都在金陵城里当官呢。”

    他上下打量了陈轩一眼。

    “你是做啥营生的?”

    “走街串巷的货郎,混口饭吃。”

    陈轩随口应道,顺势把话题往深处引。

    “我刚在镇上看见伪军的巡查队挨家挨户收粮,说是‘征购’,给的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军票?”

    “征购?”

    老把式冷笑一声,烟锅在炕沿上重重磕了几下。

    “那是好听的。不好听的叫抢。你要是不给,他们就把刺刀往你家桌上一插,说你是抗日分子。上个月小李庄的老李头就是不肯交粮,第二天人就没了,房子也给烧了。”

    年轻把式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还能往山里躲,现在山里的游击队跟鬼子打拉锯战,今天鬼子来扫荡,明天伪军来清乡,躲都没处躲。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带着娃回了娘家,到现在也没个信。”

    陈轩问。

    “那村里还有人种地吗?”

    “种个屁。”

    老把式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年轻力壮的要么被抓了壮丁,要么跑了,剩下一帮老弱病残,种那点地还不够日本人征的。今年秋收的时候鬼子来征粮,村里交不够数,他们就把晒谷场上的稻子全拉走了。”

    说到这,他狠狠的啐了一口。

    “麻辣个巴子的……现在全村人一天就吃一顿稀的,过了冬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开春。”

    陈轩沉默了一会儿,从褡裢里又掏出几块干粮放在炕沿上。

    “几位老哥,出门在外,身上也没带啥好东西。这点干粮你们拿着,算是请你们喝酒的。”

    老把式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掰成几块分给旁边的人。

    陈轩趁他们分干粮的工夫,又给几个碗里续上了酒。

    次日一早,他继续上路。

    出了龙潭镇不远,在一处荒凉的河滩边,他遇见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沦陷区同胞”。

    那是一个披麻戴孝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跪在一座新坟前,正用双手刨着坟上的土。

    她一边刨,一边发出一种完全不像是人应该有的声音。

    那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断了气般的嚎叫,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调了,但她还在嚎,嚎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轩走近几步,才听清她嚎的是什么。

    “儿啊——我孙子才五岁啊——才五岁啊——”

    她面前那座新坟上的土还很松,显然是这两天才堆上去的。

    坟不大,比旁边的几座旧坟都要矮。

    旁边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写着:生于民国二十二年,殁于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

    五岁!

    陈轩的脚步停住了。

    他在坟前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轻声问那老太太。

    “大娘,这孩子——是怎么没的?”

    老太太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用那双沾满泥土的枯手继续刨着坟上的土,声音像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烧了三天,没钱请郎中……他爹去年在徐州给打死了,他娘……他娘……”

    她没有说下去,那双手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坟前。

    一个赶驴车的老头路过,见陈轩蹲在坟前,叹了口气,把驴车停下来告诉他。

    前几日有一支从前线溃散下来的国军溃兵经过这里,抢了老太太家里的粮食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

    她那守寡的儿媳上前阻拦,被几个兵痞按在柴堆上轮流糟蹋了,当天夜里就上了吊。

    五岁的小孙子饿了两天,第三天发高烧,没钱请郎中,昨天早上断了气。

    老头把驴车赶到路边,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上的泥巴。

    “这种事,这一路上多得很。你要是每件都停下来看,走到明年也走不出苏北。”

    陈轩一言不发,从褡裢里掏出两块干粮,轻轻放在老太太身边的泥地上。

    又从内袋里摸出几粒用兵粮丸碾碎后搓成的药丸,用一块干净布片包好,塞进老太太冰凉的手心里。

    “大娘,这是退烧的药……以后要是有人发烧,一颗下去就能救命。你自己留两颗,剩下的——给村里其他有孩子的人家。”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包药。

    陈轩站起身,从褡裢里又掏出几块银元,塞进老太太另一只手里。

    “这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坟上的事……回头让村里人帮忙修一修,别让孩子住得太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大娘,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那双枯瘦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陈轩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说。

    “往南走,龙潭镇上有个大车店。你跟老板说是一个货郎让你来的,他会给你一碗热饭。”

    他站起身来,背上褡裢,继续朝北走去。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

    大片的农田荒芜着,收割过的稻茬在寒风中僵硬地竖着,仿佛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

    有几块田里歪歪扭扭插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褪了色的纸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但走近了才发现都是空的。

    门窗被拆走了,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灶台塌了半边,院子里的石磨歪倒在地上,磨盘上积着一层薄霜。

    路上不时能遇见三三两两逃难的人群。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铁锅和仅剩的几件农具。

    有人用麻绳牵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山羊,羊的背上驮着两个孩子,一个发烧,一个还在吃奶。

    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嘴唇发紫,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目光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折磨得太久之后剩下的麻木。

    陈轩送了他们兵粮丸制作的药丸,一颗下肚,孩子脸色立刻恢复了红润。

    到了一个岔路口,旁边是一棵被剥光了皮的老槐树,树下一群逃难的人正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烤火。

    陈轩把褡裢里的干粮全部掏了出来,又从神威空间里悄悄取出几袋备用的炒面和几壶水,装作是从褡裢里拿出来的,堆在一个缺了口的碾盘上。

    “老乡,你们这是从哪边过来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替他回答。

    “从徐州那边。日本人烧了我们村子,家里的东西全没了。”

    陈轩把一块干粮塞进老头手里,又问。

    “这附近还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有没有游击队在活动?”

    老头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往南走。听说南边还有活路。”

    陈轩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把碾盘上的食物一一分给围在篝火边的人,又从神威空间里取出几粒兵粮丸碾碎的药丸,仔细地包成小包,塞给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这是退烧药,孩子要是烧得厉害,一顿吃半粒。”

    一个年轻女人接过药包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滴在她怀里熟睡的婴儿脸上。

    婴儿动了动,却没有醒过来。

    因为奶水不足,孩子只能睡觉来节省体力。

    陈轩站起身,背上褡裢,继续朝北走去。

    运河早已淤塞了,河床里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野草,只有中间还留着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倒扣着的破木盆。

    岸边的柳树被人剥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