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致命漏洞

    内田良志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想搞清楚头山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自己这个计划的。

    是在温泉旅馆之后?

    是在他派吉村茂去麹町踩点的时候?

    还是在青木正人伪造密信的过程中露出了破绽?

    不行,猜不到!

    唯一可以确信的事,自己精心策划了半个月的秘密行动,在头山满面前像一张透明的纸,什么都藏不住。

    不愧是叔父!

    内田良志低下头,表达了顺服。

    头山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这个计划不错,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内田良志不由的呆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头山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夸奖他,还是又一个陷阱?

    但头山满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许头山满真的认可了这个计划?

    也许他把自己叫来,并不是要责罚,而是要对自己的计划进行褒奖!

    确实,当初听到小栗原太郎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也被这个完美的栽赃嫁祸,借刀杀人的计划给惊艳到了。

    内田良志的心中升起一丝侥幸,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自得的神色。

    “叔父大人过奖了。”

    他直起身,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

    “这个计划属下反复推敲了很久,从伏击路线的选择到撤离——”

    毫无疑问,难得的露脸机会,内田良志将小栗原太郎的计划据为己有,认下了这份功劳。

    只是,他高兴得有些太早了。

    看着这个侄子得意洋洋的模样,头山满都被气笑了。

    “还是这么愚蠢!”

    霎时,内田良志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那抹自得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那一声“愚蠢”狠狠地抽了回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张大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羞愧、愤怒、困惑、不甘。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了上来,最后全部化为一片死灰。

    “属下愚钝!”

    内田良志重新伏下身,额头贴着榻榻米,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请叔父大人指教。”

    “怎么,说你蠢……你还不甘心!”

    头山满面露冷笑,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内田良志。

    内田良志在榻榻米上趴着,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榻榻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自己回忆了一遍,可怎么也想不出有哪里不对的。

    最终,只能继续低着头。

    “请叔父大人明示!”

    好吧,看来自己就不该对这个蠢货抱有期待。

    小聪明是有,但大局上……

    “哎!”

    头山满轻轻的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

    “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你自己知道吗?”

    内田良志咬着牙,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在他看来,这个计划完美无缺——杀信吾,嫁祸信彦,一箭双雕。

    但头山满刚才那声“愚蠢”还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不敢再说出任何一句自信的话。

    “请叔父大人指教。”

    他只能重复这一句。

    “我问你!”

    头山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轻缓,像是在细细品味这来自中国的龙井,又像是在给内田良志足够的时间去感受自己的愚蠢。

    “信吾如果死了,小野寺家还剩几个嫡系男人?”

    内田良志表情茫然。

    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在他的意识里,杀了信吾,嫁祸给信彦,信彦就会被小野寺家抛弃,被华族圈子唾弃,被整个帝国清算。

    连续的失败和羞辱,让仇恨像一团烈火,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如今,内田良志只想看到信彦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信吾死后小野寺家会怎样——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策划的这场刺杀,最终可能会帮信彦扫清继承家业的最大障碍。

    “信彦现在是申海特高课课长,帝国陆军大佐,手握特高课的全部情报系统。”

    头山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却无比冰冷。

    “土肥原器重他,岩井家把女儿许给了他,海军欠着他的人情,宪兵队靠他发财。他本人更是从大尉一路升到大佐,只用了短短一年。这样的人,小野寺家就算怀疑他跟信吾的死有关,他们会追究到底吗?”

    内田良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不会。”

    头山满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冷酷得像一把淬过冰的刀。

    “他们会把证据压下去,把怀疑烂在肚子里,然后亲自去申海把信彦迎回来当他们的家主。”

    “因为如果没有信彦,小野寺家就绝后了。”

    “你杀的不是信彦的哥哥,你杀的是信彦通往小野寺家主之位的最后一个绊脚石。你以为你在报复信彦?你是在帮他。”

    内田良志伏在地上,后背的深蓝色和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头山满的话像一把手术刀,把他精心策划了半个月的计划一层一层地剖开,露出里面那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他从来没有从信吾的死亡中推导出信彦的继承权问题。

    他恨信彦,所以他只想让信彦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杀了信吾,信彦不仅不会死,反而会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属下……属下……”

    内田良志声音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顺着头山满的话推测,他所说的一切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正如他,作为内田良平唯一的孙子,即便能力不行,数次遭遇失败,令黑龙会损失惨重。

    可他依然是黑龙会的二号人物。

    “不过!”

    头山满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你至少做对了一件事——你让我看到了,除掉信彦这件事,可以不用黑龙会来付代价。”

    他顿了顿,将折扇翻转过来,扇骨朝下。

    “杀了信吾,等于替信彦铺路。但如果信吾只伤不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内田良志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

    “只伤不死?”

    “一头死去的猎物没有价值,一头受伤的野兽才会咬人。信吾只要还活着,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刺杀自己的真凶。”

    终究是内田良平的孙子,头山满耐心的解释,也是希望一次言传身教。

    “暗杀,最先怀疑的永远是那个最直接的受益者——他的亲弟弟,小野寺信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