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找到了

    两个便衣宪兵跟着田中老头穿过冰川町那些七拐八弯的巷子,来到三丁目十七号。

    这是一栋最普通的木造长屋,两层,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板。

    楼梯在室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田中老头走在前面,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抖抖索索地找出其中一把。

    他一边开锁一边回头对两个宪兵说。

    “他平时这个时候都不在家——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门开了。

    一股混合了霉味、烟味和旧纸张气味的浑浊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

    两个便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大约六叠,榻榻米已经发黑,边缘磨出了线头。

    靠墙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份折叠起来的《朝日新闻》。

    墙角有一只藤编的衣箱,箱盖上搁着一只搪瓷茶杯。

    一切看起来都跟普通的单身公寓没什么两样,整洁、安静、毫不起眼。

    其中一个便衣走进房间,蹲下身打开那只藤编衣箱。

    箱子里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灰色的工装、深蓝色的和服、几双袜子,还有一副墨镜。

    他把衣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手指在箱底摸索着,忽然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层夹板。

    他用力一掀,夹板下面露出了一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还有几盒弹药。

    便衣宪兵的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他示意同伴守住门口,自己则转身走向那张矮桌,把桌上的旧杂志和报纸一一翻开。

    在报纸下面,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是照片。

    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同一个人。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陆军大佐军装,身材挺拔,面容冷峻。

    有些是在麹町的石桥上拍的,有些是在陆军省正门前拍的,有些是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宅邸的大门前拍的。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麹町,半藏门外石桥,晨七时。”

    “陆军省正门前,午十二时。”

    “麹町宅邸大门,晚六时。”

    除了照片,信封里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从麹町宅邸到陆军省的完整路线,沿途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半藏门外的石桥、内堀通与麹町大街的交汇处、陆军省正门前那段直道。

    其中一个位置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视野开阔,晨雾遮蔽视线。”

    便衣宪兵的手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同伴说。

    “立刻通知山崎中佐。告诉他——我们找到了。”

    山崎中佐赶到现场时,整条巷子已经被宪兵封锁了。

    黄色的警戒线在巷口拉起了两道,几个穿制服的宪兵站在警戒线后面,拦住了探头探脑的邻居和几个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小孩。

    便衣宪兵们从长屋里进进出出,把一件件东西搬上停在巷口的卡车。

    照片、地图、手枪、弹药、衣物、旧报纸,每一件都用牛皮纸袋封好,贴上了编号标签。

    山崎中佐站在矮桌前,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麹町,半藏门外石桥,每日清晨七时十五分经过。”

    他又拿起另一张,背面写着。

    “陆军省正门前,直道约五十米,视野开阔,可作为动手候补地点。”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他指间捏出了褶皱。

    照片上的男人,他当然认识——小野寺信吾,陆军大佐,华族继承人,五天前在半藏门外的石桥上挨了三枪。

    “把房东带过来。”

    山崎中佐的声音平静,但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曹长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压抑的兴奋。

    田中老头被带进房间时,双腿一直在发抖。

    他这辈子没被这么多宪兵围着过,那些荷枪实弹的身影和腰间锃亮的皮带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站在山崎中佐面前,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目光在房间里那些被封条贴满的矮桌和衣箱上游移不定,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田中先生!”

    山崎中佐尽量放缓了语气,从口袋里掏出郑天海的档案照片,举到对方面前。

    “你仔细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的房客?”

    田中老头眯起眼睛凑近照片。

    房间里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楚,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照片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比对记忆中的那张面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有点像……但头发不一样。照片上这个人头发短,我的房客头发比这个人长,还戴了一副眼镜。不过脸型差不多,鼻梁也差不多,尤其是这双眼睛——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山崎中佐把照片收回口袋。

    田中老头的话与横滨港码头工人的证词吻合——枪手戴了伪装,很可能是假发和眼镜。

    他继续问道。

    “他平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势,见过什么人——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事,全都告诉我。”

    田中老头一边回忆,一边叙述。

    那个人走路时脚步很轻,下盘极沉,像踩在棉花上。

    每次见到他时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但偶尔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时,会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还有一天半夜自己起来上厕所,看到那个人在院子里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山崎中佐追问道。

    “你认识他吗?”

    田中老头摇了摇头。

    “不认识,以前从来没见过。不过我记得他临走时说了句‘任务完成后,老地方见,老板会安排你撤离’。还有一次,他叫那个人‘海蛇’——还是‘海什么的’,我没听清楚。”

    海蛇!

    山崎中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郑天海的绰号就是“海蛇”。

    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

    “那个人说话的口音有什么特别吗?”

    “口音……”

    田中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不像是东京本地人,说话的尾音有点往下沉,像是关西那边的口音。”

    关西口音。

    山崎中佐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多高、多大年纪、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来过几次。

    田中老头一一回答,虽然有些模糊,但每一条都与之前掌握的线索对得上。

    “把现场所有东西封存带回。”

    山崎中佐转身对身后的曹长吩咐道。

    “每一张照片、每一张纸片、每一个烟蒂,全部编号归档。还有,让指纹组的人过来,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