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谁在说谎(上)

    小野寺重矩赶到医院时,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

    老人拄着黑檀木手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信吾的父亲小野寺信哲和两个随行秘书。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低沉的回声。

    信吾靠在病床上,右肩的绷带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些文件——笔迹鉴定报告、指纹鉴定报告、弹道分析报告、密码破译报告。

    青木正人送来的财务档案和密信,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封好,贴上了编号标签。

    小野寺重矩在病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秘书会意,上前拿起床头柜上那份笔迹鉴定报告,双手呈给老人。

    “祖父大人。”

    信吾的声音沙哑,但咬字依然清晰。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刺杀我的凶手是谁了!”

    “冷静,信吾!”

    小野寺重矩没有看那些报告,只是用手杖轻轻压住了孙子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左手。

    “在做决定之前,我要亲自见山崎中佐……他是调查组长,关于调查后结果,还有这些证据的真伪……只有他才最清楚!”

    信吾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些牛皮纸袋上,手指攥紧了床单。

    为什么,到了这一刻,祖父还要维护信彦?

    小野寺重矩看着大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小野寺家的族训……

    当然,小野寺重矩也明白,毕竟对方差一点就死了。

    而且即便治好,他未来的身体也会留下隐患,行动不便。

    现在正是帝国“圣战”的关键时刻,在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

    一个身有残疾的人,是无法统帅小野寺家的。

    小野寺重矩拄着手杖站起身,对身后的秘书吩咐道。

    “通知山崎中佐,让他带着全部的调查卷宗到麹町宅邸来见我。全部——从第一天的现场勘查记录到最后一份密码破译报告,一份都不许少。”

    山崎退接到通知时,依然呆在办公室里。

    他已经把自己关了整整三天,把每一条线索、每一份证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他穿上军装外套,把桌面上的所有文件——现场勘查记录、弹道分析报告、笔迹鉴定报告、指纹鉴定报告、密码破译报告、证人证词汇编。

    全部装进一只铁皮文件箱里,亲手抱着箱子上了车。

    麹町的小野寺宅邸是传统和式建筑,庭院里的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石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点亮,在枯山水的沙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崎被引到最深处的茶室。

    小野寺重矩已经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双手拄着黑檀木手杖,面容沉静如水。

    “坐!”

    老人用手杖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山崎依言坐下,把那只铁皮文件箱放在膝边。

    秘书想要上前帮忙打开,被他抬手制止了——他要亲手把这些东西交给重矩阁下。

    “山崎中佐,关于这次的调查,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小野寺重矩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第一个问题:凶手的身份是否已经确定?”

    山崎从文件箱里取出弹道分析报告和指纹鉴定报告,双手呈上。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枪手是军统特工郑天海,绰号‘海蛇’。冰川町长屋里提取到的指纹与郑天海档案上的指纹完全吻合,目击者的证词也与郑天海的体貌特征一致。”

    “但这其中存在一个矛盾——郑天海已于两个月前被申海特高课处决。”

    “如果指纹是郑天海的,那处决记录就是伪造的;如果处决记录是真的,那指纹就不可能是郑天海的。”

    “目前我们无法确认哪一种情况属实。”

    小野寺重矩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

    “第二个问题:郑天海在东京的接头人是谁?”

    “前田大辅,军务局书记官,在人事科档案室工作。”

    山崎从前田大辅的人事档案中抽出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标注。

    “前田曾在满洲关东军特务机关服务两年,左耳因冻伤被切除部分耳廓。冰川町长屋的租赁合同上,担保人的签名就是‘前田’。”

    “而田中老头的证词中也提到,他见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半夜来找郑天海,左耳缺了一小块。”

    “这些线索足以确认前田就是郑天海在东京的接头人和保护者。”

    “但他被灭口了。”

    “是的!”

    山崎再次俯下身体,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我们在军务局大楼门口遭狙击手袭击,前田被一枪爆头,有五名行动队员殉职。狙击手从两百米外的公寓楼顶撤离,我们追上去时只看到满地弹壳,人已经跑了。

    “从射术和心理素质判断,枪手极可能是郑天海本人。”

    茶室一片寂静。

    庭院里的竹筒添水敲在石钵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个问题。”

    小野寺重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郑天海的行动——是谁指使的?”

    山崎从文件箱最底层取出那份密码破译报告,放在小野寺重矩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破译出的那几行文字上轻轻点了点。

    郑天海……前田大辅……配合海蛇……暗杀小野寺信吾。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密码本是在前田住所的暗格里找到的,密码信是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发现的。两份文件分开存放,但编码方式完全一致。破译之后就是这些文字——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结果相同。”

    小野寺重矩看着那张破译出来的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如刀。

    “山崎中佐,你觉得这些证据——可靠吗?”

    山崎能够察觉到的问题,在政坛混迹了数十年,桃李满天下的小野寺重矩不可能发现不了。

    所有的线索,都太齐全太完整了。

    完全就是一条笔直的脉络,循着这条线查下去……

    就算是一头猪,也能得出幕后凶手是小野寺信彦的结论。

    也就是内田良志不知道,否则被他知晓小野寺重矩对他的评价,估计小野寺重矩会立刻取代小野寺信彦,成为他最痛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