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递刀

    内田良志接到消息时,正坐在神田区那间居酒屋最里面的隔间里。

    矮桌上搁着一壶清酒和几碟小菜,但他的筷子动都没动。

    这段时间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也更凹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像饿狼一样亮着幽幽的光。

    敌人尚好,如鲠在喉。

    他怎么可能吃得好,睡得香。

    “小野寺家刚刚贴出通告,把信彦正式逐出家族了。”

    青木正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辛苦计划这么久,还牺牲了前田,终于可以收网了。

    内田良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喉时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暖意。

    他把酒杯搁在矮桌上,忽然笑了。

    “叔父大人说得对——信吾只要活着,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凶手。而一个恐惧的人,不需要多缜密的逻辑,只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

    说到这,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浮世绘上。

    “小野寺家的老头子亲自把孙子逐出家族,这是最好的证据——连他自己的家族都不相信他了。”

    “可是信彦还没有被定罪。”

    青木正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

    “宪兵队的调查还在继续,山崎退那个人太谨慎,手里还有几份我们没有掌握的原始证据。如果他非要追查到底——”

    “嗯,还差最后一步。”

    内田良志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矮桌上。

    那是一份手绘的宪兵队总部大楼平面图,图上标注着信彦被关押的房间位置、走廊巡逻路线、换班时间,以及大楼正门和后门的安保薄弱点。

    虽然离开了军务局,但内天良志还是有不少亲信。

    “小野寺信吾现在的状态比我们预期的更好——他现在对信彦的仇恨已经达到了顶峰,所以现在……正是递刀子的时候!”

    青木正人接过那份平面图,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内田良志想干什么——不就是借刀杀人,借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哥哥的手,杀掉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弟弟。

    然后他们再把一切推到信吾身上,推到愤怒之下的冲动犯罪,推到家族内部的恩怨纠葛。

    到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到黑龙会头上,因为从头到尾,黑龙会都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吃一堑长一智,内田良志终于学聪明了。

    “信吾大佐身边那个山田曹长——他是信吾的贴身副官,对他非常忠心。”

    青木正人冷静的提醒道。

    “这个人跟了信吾三年,是信吾最信任的人。如果我们想要接触信吾,必须绕开山田。”

    “绕不开就利用他。”

    内田良志从矮桌上拿起一支筷子蘸了点清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山田对信吾再忠心,也是小野寺家的下人。信吾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右肩的伤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一个身有残疾的华族继承人,在华族圈子里就是一个废人。”

    对于华族,内田良志可没什么好感。

    “而信彦是什么人?他是特高课课长,帝国陆军大佐,一年之内从大尉升到大佐的帝国最年轻记录保持者。如果小野寺家要选继承人——你觉得他们会选一个残废,还是选一个天才?”

    “残废”这个词让青木正人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反驳。

    “你想告诉信吾——信彦迟早会被放出来,而且出来之后就会被小野寺家重新接纳?”

    “不不不……是善意的提醒!”

    内田良志将筷子横放在酒碟上,摊开手。

    “你去医院见信吾,暗示他宪兵队的调查虽然还在继续,但内部已经有人在质疑证据的可靠性……甚至,小野寺家有一部分声音,是支持小野寺信彦的。”

    “聪明!”

    这下,青木正人是真的对内田良志有些刮目相看了。

    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

    现在,他才算是有了一点黑龙会继承人的样子。

    “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内田良志主动给青木正人倒了一杯酒。

    “信吾现在非常害怕——害怕自己会变成残废,害怕自己失去继承人的地位。在这种恐惧面前……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下手为强,提前消灭威胁!”

    青木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他是人事课课长,常年与人事档案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交替的残酷性。

    在华族圈子里,一个身有残疾的继承人和一个天才弟弟同时存在时,家族的选择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悬念。

    这一点,信吾比他更清楚。

    因为信吾自己就是那个在家族权力游戏中长大的孩子,他太明白失去继承人地位意味着什么了。

    “我可以去医院见信吾。”

    青木正人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

    “但光靠几句话打动不了他。他需要看到实际的行动——或者说,他需要看到信彦确实有可能重新被家族接纳的证据。你手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当然有。”

    内田良志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几张文件摊在矮桌上。

    第一份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几个日期和地名,笔迹模仿小野寺重矩的秘书。

    “这是重矩阁下的秘书最近几天的行程——他去过宪兵队总部,跟山崎退谈过话,还托人给信彦送过一次换洗衣物,打听信彦有可能被重新起用的消息……这些足以让信吾相信老头子对信彦余情未了。”

    青木正人接过那些便签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细节编得真假难辨,但对于躺在病床上满腹猜忌的信吾来说,这样的消息反而最有杀伤力。

    因为他会自行脑补,用恐惧和愤怒编织出一个他最害怕的“真相”。

    “你确定要亲自动手吗?我可以让井上宏志去办这件事。”

    “不!”

    青木正人摇摇头。

    “信吾现在只相信我——毕竟是我帮他找到了那些证据。如果让一个陌生人去说这些,他反而会起疑。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前田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那我至少应该亲手把这件事了结。这是我的责任。”

    “那就按计划行事。你去医院见信吾——告诉他,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土肥原从香港回来,信彦就会立刻被放出来。”

    内田良志端起酒杯举到唇边,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到时候他不仅要面对一个想要刺杀自己的弟弟,还要面对一个重新被祖父接纳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