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打赌

    同一时间,宪兵队总部三楼那间被改造成临时审讯室的房间。

    小野寺信彦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一份报纸,左手拿着一杯茶,好不逍遥快活。

    前面的桌子上,还摊着几份报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中央公论》。

    窗外东京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偶尔传来有轨电车末班车驶过的叮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悠长。

    山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电讯室截获的监听记录。

    他的表情比下午更加凝重,左耳上那道被子弹擦伤留下的浅白色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青木正人今晚没有回住所。他从军务局下班后直接去了神田区,进了‘松叶屋’……”

    山崎把监听记录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这个时间点去接头,说明他已经见过我哥哥信吾了。”

    小野寺信彦放下手中的报纸,随意的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去见信吾,应该是在向信吾递刀子。”

    “你觉得信吾接了吗?”

    “这要看青木正人是空手去,还是拿着礼物去医院了。”

    听到小野寺信彦明明在监狱里,却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山崎露出钦佩的神色。

    “你猜的没错,我们在军务局内部安插的人反馈,青木今天下午以‘整理人事档案’为由调阅了一批标注为机密的文件,其中有一份参谋本部人事局的调令草稿。但那份草稿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作废了。”

    “什么草案?”

    “推荐你进入军务局的草案!”

    说到这,山崎退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我担心信吾那个蠢货可能相信了。”

    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小野寺信彦跟山崎退都非常欣赏彼此,如今除了对内田良志,就连小野寺信吾,在他们口中也多了个蠢货的代名词。

    毕竟,这段时间小野寺信吾干的那些事,实在不怎么聪明。

    “不是信吾蠢,是恐惧让人变蠢。”

    小野寺信彦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兄长。

    “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会变成废人的人,看到一份‘证据’证明自己的弟弟即将被祖父重新接纳——用屁股也能猜到他会想什么。”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人在这种状态下,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先下手为强。”

    “所以青木递的刀,信吾接了。”

    “不仅接了,恐怕还付了钱,不然青木不会这么快就跑到松叶屋去——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多说了。”

    所以,你是有多讨人厌啊?

    这一刻,山崎都有些同情面前的小野寺信彦了。

    先是内田良志,然后是被小野寺家放弃,现在又被自己的兄长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内田良志通过青木正人不断给信吾喂假情报——那份作废的调令草稿,你祖父秘书的假行程,还有那份伪造的推荐信……”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些,都会增加信吾的恐惧,当他内心的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行动。”

    “杀掉我!”

    小野寺信彦顺着山崎退的话。

    “而且,还是利用我兄长信吾的手!”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的笑了。

    小野寺信彦拍了拍手。

    “山崎君,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蠢货的行为无法用常理推测。当时我以为你只是在抱怨,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有先见之明啊。”

    “我不是有先见之明,是被蠢货坑过太多次。”

    山崎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惫。

    “在满洲的时候,我有一个顶头上司,是个刚从陆军大学毕业的年轻参谋。他在完全没有实地侦查的情况下,仅凭一份过期的地图就制定了一个围剿抗联的作战计划。

    结果我们整个中队掉进了抗联的埋伏圈,伤亡过半。事后他在报告里写道——‘因情报有误,未能达成预期战果’。

    后来我专门去问了情报课的人,才知道那份地图是他自己画的。”

    山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无奈。

    “所以我总结了一条经验——坏人的计划你可以通过逻辑去推演,因为坏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蠢人的计划你推演不了,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顺水推舟?还是守株待兔?”

    “不愧是你!”

    山崎退翘起大拇指。

    “我已经在宪兵队外围增加了便衣,只要有人靠近这座楼,就会被盯上。另外,我在信吾的病房里也安排了人手——如果内田良志那边有动静,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山崎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不是你——是青木正人。他是整个证据链里唯一的活口。前田大辅死了,如果青木正人也死了,那所有指向内田良志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内田良志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我推测,他大概率会在事成之后对青木正人下手。”

    小野寺信彦靠在椅背上,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锐利。

    “山崎君,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

    “我赌内田良志一定还有更深的计划。他可不会只满足于杀死我和青木正人——他的胃口比这大得多。一个被仇恨和恐惧同时驱动的人,一旦开始动手,就会把所有威胁都计算在内。”

    “青木正人只是帮手,灭口而已。但还有一个比他更大的威胁——那个出钱买凶的人。”

    山崎正准备端茶杯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他连小野寺信吾也要一起干掉吧?”

    “为什么不呢?信吾是他整个计划里唯一不受他控制的因素。一个躺在病床上满腹猜忌的华族继承人,随时可能在压力下崩溃,随时可能把一切都抖出来。”

    “如果你要在东京城里找一个最容易被撬开的突破口——没有比信吾更合适的了。”

    山崎盯着信彦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信彦大佐,我承认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你不是我们这一行出身,你不了解华族的规矩。”

    “杀一个华族继承人和杀一个帝国大佐,那是两个概念。”

    “内田良志再蠢,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他动你,最多是仇杀;他动信吾,那就是对整个华族圈宣战。你觉得头山满会允许他这么干?”

    小野寺信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所以我们来打个赌呗……我赌他有这个胆量,你赌他没有……赌注是什么?”

    山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如果你赢了,以后在东京的所有行动,宪兵队给你开绿灯。如果你输了,你得请我在东京最好的料亭吃一顿饭——要最贵的。”

    眼前可是一位大金主,不好好的宰一顿可不行。

    这一个月来,为了信吾的事情,他几乎没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次好觉。

    “一言为定。”

    小野寺信彦微微一笑。

    “不过山崎君,我说句实话——如果内田良志真的派人去杀信吾,你反而是最需要做好准备的那个人。因为那就表示,他已经完全失控了。”

    山崎的笑容渐渐收敛,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不信。这太疯狂了,疯狂到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干不出来。”

    那可未必!

    你永远都无法想象,一人能蠢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