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血色真相(上)

    枪声停歇后,审讯室里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更浓重的血腥气,两种气味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山崎退站在房间中央,军装的左袖被吉村茂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体。

    山田曹长仰面倒在墙角,身上十几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死不瞑目。

    另一侧的墙角,青木正人蜷缩成一团,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中间,小野寺信吾跪在椅子前,胸口的弹孔已经不再冒烟,只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还在顺着军装的纽扣往下淌。

    吉村茂被两名宪兵死死按住,右手的伤口虽然被临时用布条扎住了,但血还在从布条的缝隙里往外渗。

    “还愣着干什么!”

    山崎退厉声朝门口涌进来的医疗兵吼道。

    “把所有伤员都送到陆军医院!快!”

    医疗兵们手忙脚乱地展开担架。

    山崎退走到信吾身边蹲下,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开始变凉了。

    但他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医疗兵把尸体也抬上担架。

    这是程序,哪怕明知已经没有希望,也必须走完,否则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对华族见死不救,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掉。

    小野寺信彦从矮桌后面出来,右臂还在流血。

    他走到信吾的担架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还带着临死前惊愕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滑落在她手边的那根黑檀木手杖捡了起来,轻轻放在担架上。

    “带我去医院……毕竟,我是他弟弟。”

    山崎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押着吉村茂的两名宪兵打了个手势。

    “把这个人单独关押,加双岗,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是目前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死了,你们知道后果。”

    两名宪兵立正领命,将还在昏迷中的吉村茂拖出了审讯室。

    东条陆军医院的走廊,在这个夜晚被填满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里面正在抢救青木正人——他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肋,一枪在右腿,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

    吉村茂在另一间病房,右手腕的肌腱已经缝合完毕,宪兵队的军医正在给他注射破伤风抗毒素。

    山田曹长的尸体被推进了太平间,和小野寺信吾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

    走廊尽头,小野寺信彦坐在长椅上,右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一块雪白的纱布缠在手臂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突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野寺重矩拄着黑檀木手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小野寺信哲、几个近支亲属,还有两个随行秘书。

    老人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信吾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山崎退从长椅上站起身,立正敬礼。

    “重矩阁下,属下有责任向您报告——”

    “我问你信吾呢!”

    老人的手杖重重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山崎退深吸了一口气。

    “信吾大佐在审讯室遭到枪击,子弹从后背射入,穿透左胸。医疗兵赶到时,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属下——”

    “谁开的枪?”

    小野寺信哲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是信吾大佐的副官,山田曹长。”

    山崎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双手呈上。

    “根据现场勘查和目击证人的证词,山田曹长在审讯过程中突然拔枪,从背后向信吾大佐开枪,随后又向山崎中佐和信彦大佐射击,被宪兵队当场击毙。”

    走廊里,顿时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野寺信哲接过那份报告,手指在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小野寺重矩用手杖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长椅边,在小野寺信彦身边缓缓坐下。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了孙子的肩膀上。

    “你受伤了。”

    老人看着信彦手臂上那块被血洇出一小片红色的纱布。

    “皮外伤,不碍事。”

    小野寺信彦睁开眼睛,与祖父对视。

    小野寺重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拄着手杖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前,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红灯,久久没有开口。秘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汇报。

    “重矩阁下,医生说青木课长的手术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有那位吉村茂,已经处理完伤口,目前仍在昏迷中,山崎中佐已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守。”

    小野寺重矩点了点头,将目光从手术室的红灯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太平间门上,凝视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山崎退说。

    “山崎中佐,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手术结束是在次日凌晨四时。

    青木正人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意识已经恢复了。

    他的左肋和右腿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麻药的药效还没过,说话时嘴唇在微微发抖。

    山崎退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审讯记录本,表情冷峻。

    两名宪兵守在病房门口,走廊里还有两个便衣在巡逻。

    “青木课长,你现在涉嫌伪造证据、协助黑龙会进行非法活动、参与策划刺杀帝国陆军军官。以上罪名,每一项都足以判你终身监禁。”

    山崎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但如果你主动交代全部事实,并配合调查组指认真凶,我会向法务局申请对你从轻处理。”

    青木正人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麻药的药效正在消退,左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疼痛在一点一点地放大,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我说……我什么都说……”

    在吉村茂开枪向他射击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

    不仅是小野寺信吾,自己也是被灭口的一员,就跟前田一样。

    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

    青木正人,将一切合盘托出,他的供词甚至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内田良志在温泉旅馆与小栗原太郎会面策划整个计划开始,到吉村茂如何化名“郑天海”潜入东京、前田大辅如何被选为替死鬼、青木正人自己在军务局档案室伪造财务记录和密信、内田良志如何指示他去向信吾递刀子……

    当然,还有小野寺信吾,花了一千日元,却收买了一个暗杀自己的刺客。

    简直讽刺得让人发笑,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