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委屈的冈村

    小日子,坏得很。

    从除夕到正月初三,华夏最重要的节日。

    可武汉和徐州前线的枪炮声,却几乎没有停歇。

    日军在洪山正面撞得头破血流之后,冈村宁次并没有下令全线撤退——他只是将主攻方向从洪山转移到了青山,又从青山转移到了汉阳。

    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密集的炮火准备和步兵冲锋,每一次冲锋都被国军以惨重的代价击退。

    雪地里的尸体从山坡上堆到了公路边,收尸队根本来不及处理,只能在冻硬的尸体上撒一层石灰,等着开春之后再掩埋。

    正月初三的傍晚,九江,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广州方面发来的加密电报。

    他的参谋长沼田多稼藏站在身后,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广州那边确认了。”

    沼田的声音阴沉得好像铅块。

    “支那军在广州外围集结了至少三个师。第四战区余汉谋的部队从上个月就开始秘密调动,珠江口的防御阵地已经加固完毕。

    还有——我们在广州港的内线报告,除夕之后,香港方向有大量船只出港,疑似向广州运送援军和物资。

    按照支那军目前的兵力部署,登陆作战的成功率不会超过三成。”

    在武汉和徐州会战如火如荼的时刻,国军却将宝贵的兵力朝着和平的广州集结,意思不言而喻。

    冈村宁次将那份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纸面上的褶皱。

    他早该想到的——万家岭之后,每一次帝国的作战计划都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提前泄露。

    薛岳在洪山布下的口袋阵,徐州方向义勇军对补给线的精准打击,现在又是广州守军的提前部署。

    “野火”计划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可能就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公共厕所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窗外,九江的夜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雪粒。

    冈村宁次望着那些在风中打着旋的白色碎屑,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转过身来,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擦拭的不是眼镜,而是一件即将被收进盒子的珍贵瓷器。

    沼田悄悄瞥了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

    冈村阁下……是哭了吗?

    “命令:武汉和徐州的攻势,明日零时全线停止。”

    冈村宁次并不知道沼田的诽谤,用无比平静的声音说道。

    “各部队撤回出发阵地,转入防御状态。广州的登陆行动——无限期推迟。”

    “野火”已经失败,必须及时止损。

    沼田立正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作战室里只剩下冈村宁次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反复咀嚼着那个他怎么也摸不透的名字——陈家。

    那个在金陵保卫战中为张发魁输血的组织,那个在万家岭为薛岳提供精确情报的组织,那个在沦陷区发展义勇军掐断帝国补给线的组织。

    如果不能找到对付他们的方法,帝国在支那的战争,永远不会有尽头。

    山城,委员长官邸。

    常凯申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薛岳发来的洪山大捷战报,中间是军统局汇总的日军广州登陆计划被挫败的情报,右边是一份来自“陈家”的最新电报。

    详细列出了日军在华中战场下一步可能的动向。

    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陈家。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窗外嘉陵江的江水在夜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几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巡逻艇正缓缓驶过,探照灯的光束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这座山城在除夕的鞭炮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但常凯申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

    他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颧骨也更凸了,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娘希匹!”

    常凯申低声骂了一句,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放在桌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瓶子里装着的,是他每月从“陈家”得到的三粒补气丹。

    他把瓶子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灰色的药丸,就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吞了下去。

    陈家!

    这两个字就像这粒药丸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送来的每一批弹药都在帮助国军坚持抗战,送来的每一粒丹药都在延续他的政治生命。

    但他们在沦陷区建立的每一个据点、在敌后收编的每一支武装,都在挖国民政府根基。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戴雨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军统局本部送来的最新情报汇总,脸色比往常更加难看。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色暴露出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从除夕开始,军统的电台就昼夜不停地接收着从华中、华南各个方向传来的密电,每一封都关乎战局走向,每一封都不敢耽误。

    “委座,关于‘野火’计划的后续情报——日军广州登陆行动已经确认被推迟。

    余汉谋的部队已经完成广州外围防御部署,珠江口的防御阵地加固完毕。

    根据我们在日军高层内部的情报来源,冈村宁次在九江的会议上亲口承认,‘野火’计划的保密性已经丧失,继续进行广州登陆的风险过高。

    另外,武汉和徐州的攻势已于今日零时全线停止,日军各部队正在撤回出发阵地,转入防御状态。”

    常凯申接过那份情报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戴雨浓,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雨浓,你觉得‘陈家’……到底想干什么?”

    戴雨浓愣住了。

    这个问题,委座问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在同样的情境下——收到陈家的援助清单,或者收到陈家在敌后扩张势力的情报。

    就像一颗救命的毒药,明知道有毒,却依然不得不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