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檀玄授首
乙军乙幢丙队的队主樊大带着他那队人马,从乙军阵中突入营盘右侧。
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挥着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晋军士卒,又一刀劈断一面旗帜,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旗面落在地上,被踩进了泥里。
他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别掉队!宰了那些吴狗!”
他那队的士卒个个如狼似虎,跟着他杀得晋军人仰马翻。
樊大心里憋着一股劲。
前两年陈儁还当队主的时候,他和吕雄、何泰、许威、何泰都是陈儁麾下的什长。
那时候五个人平素既有袍泽之情,又存了暗中较劲的心思,谁也不服谁。
后来王曜扩编人马,陈儁高升为丁军军主,吕雄、何泰也都升了幢主,只有他和朱鹏还是个队主。
他心里不痛快,觉得自己不差,可他也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升迁不是光凭本事就能说了算的。
前几日吕雄战死,他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营帐外面坐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几个人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操练的日子。
那些日子像风一样从指缝里溜走,再也抓不到了。
此刻,他只想多杀几个敌人。
不是为了什么功劳,不是为了什么升迁。
他只是想替吕雄报仇。
他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也不在乎,只挥着刀,一刀接一刀地劈。
一个晋军幢主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后面包抄过来,想截断樊大的退路。
樊大回头看见那面“晋”字小旗,眼睛顿时红了。
他二话不说,带着他那队的士卒便迎了上去。
两拨人在一顶还没着火的帐篷前面撞在一起。
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樊大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晋军亲兵,又一刀劈向那幢主的面门。
那幢主举刀格挡,却被樊大一刀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他面色惨白,转身就跑,樊大一箭步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
那幢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他那队的士卒们见队主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那些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侯三带着他那什的弓弩手,跟在耿毅的丙军后面,紧紧咬着丙军的进攻线路前进。
他手中端着一架臂张弩,目光冷静,寻找着合适的目标。
他不像毛德祖那样冲在最前面,也不像樊大那样杀得浑身是血,他只是稳稳地端着弩机,一箭一箭地射。
每射出一箭,必有一个晋军士卒倒下。
有的被射中面门,捂着脸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有的被射中胸口,闷哼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有的被射中大腿,跑了几步便摔倒在地,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得血肉模糊。
他不急不躁,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身后的弓弩手们也都有样学样,端着弩机,跟着他的节奏,一箭一箭地射。
箭矢如蝗,从丙军的缝隙中飞出,落在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晋军人群中,每一次落下都引起一片混乱。
侯三的心里很平静。
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懦弱的、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新兵了。
这两年来,他跟着大军东征西讨,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战场上,手软的人活不长,心软的人死得快。
他不能手软,也不能心软。
他要活着回去,连带着牛犊的那份。
......
连霸的止戈骑埋伏在营盘西面的一片洼地里。
从那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营盘西侧的几处缺口。
溃兵若想逃脱,十有八九会从这几个缺口往外跑。
连霸让骑士们把马拴在洼地里的枯树上,自己趴在一处土坎后面,眯着眼睛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马蹄用麻布裹了,马嘴用衔枚勒住,连马匹的喘息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还以为尹主簿是不是算错了,今晚溃兵大概率是不会往这个方向跑了。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全军向晋军大营突击,以免一口汤都喝不着的时候,前方一里处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那些人跑得跌跌撞撞,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光着脚,有的被人群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连霸的眼睛亮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拔出那杆丈八长矛,厉声道:
“儿郎们,随我杀!”
四百止戈骑齐声呐喊,马蹄声如滚雷,从洼地里席卷而出。
那些正在奔逃的晋军溃兵回头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冲来,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往路边跑,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马蹄踏翻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连霸那杆长矛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七八个溃兵,杀得浑身是血,矛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身后那数百骑士紧随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晋军溃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旷野上,血流成河。
可溃兵太多了。
止戈骑虽然勇猛,却只有四百人,无法堵住所有缺口。
仍有不少溃兵从其他方向逃了出去。
连霸恨恨地骂了一声,下令分兵堵截,可马匹经过长途奔袭和厮杀,已经疲惫不堪,有几匹马甚至口吐白沫,跑了几步便慢了下来。
他知道再追下去也不会有多大收获,便下令收兵,转头去围堵那些还没有逃出去的溃兵。
混乱中,一个穿着明光铁铠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骑着一匹褐马,身边跟着几十个亲兵,正拼命往西边跑。
连霸一眼便认出那是条大鱼,他拨转马头,带着一队骑兵便追了上去。
檀玄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他拼命抽打胯下的马,那匹黄骠马吃痛,嘶鸣着往前冲,可马匹本就疲惫,哪里跑得过连霸那些虽然也累却依旧凶猛的漠北良骏?
距离越来越近。
连霸举起长矛,正要刺出,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正中檀玄的后心。
那箭矢从后背射入,从胸前透出,箭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檀玄闷哼一声,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手中的环首刀掉在地上,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个亲兵跳下马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可主帅已经没了气息。
那几个亲兵见主人已死,面如土色,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是谁先松了手,檀玄的尸体便“扑通”一声摔回地上。
一个年纪轻的亲兵还想弯腰去拖,被旁边一个老兵一把拽住袖子,嘶声道:
“还拖什么?追兵就在后头,再不走连咱们也走不脱了!”
那年轻亲兵怔了怔,手里的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转身便跑。
其余人也一哄而散,当即消失在夜色中。
那匹褐马还站在原处,低头嗅了嗅倒在地上的主人,打了个响鼻,也慢悠悠地往西边走了。
连霸带着止戈骑追到跟前时,地上只剩那具穿着明光铁铠的尸体,还有几面踩烂的旗帜和散落的刀剑。
他勒住马,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又望了望四周黑沉沉的旷野,冷哼一声,对身旁的骑兵道:
“把那尸首拖上,带回去给府君辨认。”
连霸拨转马头,正要催马再追,却见一个什长从侧面策马赶来,手里还提着弓,满脸得意,咧嘴笑道:
“幢主,那厮是末将射死的。末将瞧他甲胄华贵,身边亲兵又多,多半是个大官。末将这一箭,可抵得上百十个溃兵罢?”
连霸转过头来,瞪着那什长,那张重枣色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那什长的后脑勺上,笑骂道:
“你他娘的抢了老子的头功!老子追了二里地,倒让你一箭给抢了!”
那什长嘿嘿笑着,也不躲,只道:
“幢主,末将也是瞧他跑得快,怕他溜了,这才放的箭。要不末将把他拖回去,功劳算咱俩的?”
连霸又在他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
“你小子当老子是什么人,抢自己部下的功劳吗?等着吧,你小子一个队主少不了了!”
那什长赶忙连连拜谢。
.....
回到营盘附近时,连霸把那具尸首从马背上掀下来,扔在地上,叫过一个识字的属吏来辨认。
那属吏蹲在尸首旁边,翻看了一下腰间的印绶和甲胄上的纹饰,抬起头道:
“幢主,此人腰间的印绶是银印青绶,甲胄上绣的是兽纹,按晋制,应是将军一级的人物。只是小的也不认得脸,不知究竟是哪个。”
连霸点了点头,也不在意,让那属吏把尸首收好,待天亮后交给府君处置。
他站在营盘外面,望着营中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火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身旁的骑士们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有的趴在马背上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歇息,马匹也都在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营中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刀兵撞击,很快便沉寂下去。
晋军的旗帜已经全部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秦军的绛色大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
寅时二刻,桓彦从营中策马而出,赶到王曜所在。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曜面前,叉手道:
“府君,营中残敌已经肃清。止戈骑的弟兄在西边截住了一队溃兵,其中有个穿着明光铁铠的,看模样官职不小,被咱们一个什长一箭射穿了后背,当场毙命。连霸把那具尸首拖回来了,说这厮身边跟着几十个亲兵,一看就不是小角色,甲胄上绣着兽纹,腰间的印绶也是上等货色。只可惜不认识脸,不知是哪个。”
王曜听罢,点了点头,嘉许道:
“诸位都辛苦了,让他们好生保存尸首,天亮后,我自当与诸君一道辨析。对了,立即派快马报知秋晴他们,让其火速南下与我等会合,重建此间大营。”
桓彦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府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转过头来看着他:
“士彦有话,但说无妨。”
桓彦道:“我军今夜大捷,晋军两万人马灰飞烟灭,晋军只剩数千残兵东西逃窜。此时晋军主力正在淝水处与阳平公对峙,后方空虚,东城、堂邑一带必然兵力单薄。我军若乘胜渡过洛涧,昼夜兼程,一鼓作气拿下东城,进而夺下堂邑,建康必然震动。谢石那老儿听说后方起火,必然不得不分兵回援,甚至可能全军东撤。届时阳平公挥军尾击,晋军前后受敌,疲于奔命,不败何待?若此计得售,王师便可乘势渡江,晋室灭亡,就在眼前!”
王曜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东边天际那道隐约可见的灰白色,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他身后吹来,灌进他的袍袖里,鼓荡得猎猎作响。
“不行。”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沉甸甸的。
桓彦愣住了。
“府君,战机转瞬即逝,机不可失啊——”
“好了。”
王曜打断了他,目光从东边收回来,落在桓彦脸上。
“我军今夜虽然大胜,但厮杀半夜,士卒疲惫,伤亡也不小。止戈骑的马匹跑了一夜,早已累得口吐白沫,还能跑多远?洛涧以东地形不明,东城、堂邑一带的晋军虚实,我们一无所知。若是贸然深入,中了埋伏,不但前功尽弃,连此间大营都可能保不住。”
桓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曜抬手止住。
“况且,我等早已与寿春方面约定,由我军截断晋军主力粮道和归路,彼若回师来攻,我军凭坚固守,足以抵挡一时,届时阳平公东渡淝水,衔击其后,谢石必败。而彼若是强渡淝水,阳平公兵力占优,以逸待劳,沿河布防,晋军必不能过,如此一来,我军对晋军形成夹峙之势。谢石进不能战,退不能走,粮道断绝,不出一月,必然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到那时,我军以逸待劳,追击残敌,岂不比冒险东下更为稳妥?若是违约东进,变数就太大了,更是置阳平公等于何地?”
桓彦站在那里,听着王曜这番话,胸中那股热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明白王曜说的有道理。
夜袭之后,人马疲惫,再强行军东进,确实风险颇大。
以王曜一贯谨慎的性子,断然不会为了贪功而把自己置于险地。
可他就是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有可能撬动整个战局,可这一步却被拦住了。
他叉手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清点伤亡、收拢俘虏。
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失望。
那失望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土里,谁也不知道日后会长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