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一次漫长的“休眠期”
2033年3月12日,周六,早晨七点半。
N城的春天来得早,玉兰花已经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苏晚星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先看自己的手——是自己的。又转头看旁边的苏晚晴——苏晚晴也醒了,正在看自己的手。
“自己的。”苏晚星说。
“嗯。”苏晚晴点头。
“第几天了?”
苏晚晴想了想:“从去年十月那次换完之后,到现在……快五个月了。”
“一百四十多天。”苏晚星精确地报出数字。
林凡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有水珠:“你们俩又在数?”
“习惯了。”苏晚星坐起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身份。虽然已经一百多天没换了,但这个动作改不掉。”
“改不掉就不改。”林凡说,“又不碍事。”
安安已经六岁半了,上一年级下学期。她早就醒了,穿着睡衣站在衣柜前挑衣服。今天周六,不用穿校服,她要选一条最喜欢的裙子。
“安安,今天去奶奶家。”苏晚晴说。
“安安知道。”安安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穿这件。奶奶说安安穿蓝色好看。”
星月四岁了,也醒了,从床上爬下来,抱着兔子跑到衣柜前:“星月也要穿蓝色。”
安安翻出一条淡蓝色的小裙子递给妹妹:“这件。跟姐姐一样。”
星月抱着裙子,高兴地跑去换。
林凡去厨房做早饭,苏晚晴帮安安和星月梳头。苏晚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去年这时候,灵魂互换还偶尔发生,安安还能提前感知。现在,安安已经很久没有“预报”了。
“安安。”苏晚星叫她。
“嗯?”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安安知道小姨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安安感觉不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冬天。”安安想了想,“下雪的时候,安安还感觉到一次。后来就没有了。”
那是去年十二月,安安说“可能要换了”,但第二天没有换。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那种预感。灵魂互换好像真的进入了“休眠期”,而且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长。
苏晚晴给星月扎好小揪揪,走过来站在苏晚星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再也不换了,你会不会失落?”
苏晚晴想了想:“也许会。但失落完了,日子还是要过。”
“你总是这么理性。”
“因为你太感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上午,一家人去了林凡父母家。林母做了满满一桌菜,林父拿出新买的玩具给安安和星月。安安很有礼貌地说谢谢爷爷,星月跟着姐姐也说谢谢,然后抱着玩具不撒手。
“安安,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林母问。
“语文100,数学99。”安安说,“错了一道口算。”
“已经很好了。”林母摸摸她的头。
“奶奶,安安这学期要当班长。”
“真的?”
“嗯。老师说的,下周竞选。安安要上台讲话。”
林母惊讶地看着苏晚晴:“安安才一年级就要竞选班长了?”
“她说她想试试。”苏晚晴笑了,“演讲稿都写好了。”
安安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写了三行字:“大家好,我叫林星晴。我想当班长。我会帮助同学,也会听老师的话。请大家投我一票。”
“就这三句?”林父笑了。
“够了。”安安说,“话太多同学记不住。”
林父点头:“有道理。”
下午,林凡和父亲在阳台下棋,苏晚晴和林母在厨房聊天,苏晚星带着安安和星月在客厅玩。安安在画画,星月在搭积木。苏晚星拿着相机,拍了几张安安画画的照片。安安低着头,刘海垂下来,睫毛很长。苏晚星忽然觉得,安安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抱着兔子的小婴儿了。
“安安,你小时候,小姨给你拍了好多照片。”
“安安知道。日记本里有。”安安头也不抬,“安安看过。小时候好丑。”
“不丑。可爱。”
“现在好看。”
“对,现在好看。”
星月搭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塔,拍了拍手:“妈妈,看!”
苏晚星拍了一张,星月比了个耶,笑得很开心。
傍晚,一家人回到家。安安和星月都累了,早早洗了澡,躺到床上。安安抱着兔子,星月抱着另一个兔子,两人并排躺着。
“姐姐,你今天跟奶奶说你要当班长。”
“嗯。”
“班长是什么?”
“就是……帮老师管纪律的。”
星月想了想:“那星月也要当班长。”
“你还在幼儿园,没有班长。”
“那星月当小组长。”
“好。你当小组长。”
星月满意了,闭上眼睛。安安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好。苏晚晴进来关灯,亲了亲她们:“晚安。”
“妈妈晚安。”
苏晚晴出来,轻轻关上门。苏晚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第六本了,已经写了大半。她正在翻看前面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看,有时候笑,有时候眼眶红。
“又在看日记?”林凡端了杯茶过来。
“看到以前写的内容。”苏晚星指着一页,“2031年,安安说‘爸爸有白头发了,有点老’。那时候才两根,现在多了。”
林凡摸了摸鬓角:“现在也不多。”
“多不多无所谓。”苏晚星说,“安安说了,‘有点老’的爸爸也很好。”
晚上八点,三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苏晚晴拿出手机,翻了翻家长群,群里很平静,偶尔有家长发通知、发作业。自从去年那场风波之后,再也没有人议论安安的家庭了。大概是习惯了,也许是理解了。
“姐。”苏晚星叫她。
“嗯。”
“你说,灵魂互换会不会就这样永久停止了?”
苏晚晴想了想,说:“不知道。以前觉得它突然开始,后来又突然暂停。也许某一天,它又会突然开始。”
“那我们等吗?”
“不等。”苏晚晴说,“它来,我们接着。它不来,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林凡点头:“就像等公交车。车来了就上,不来就走路。”
苏晚星笑了:“你这是什么比喻?”
“贴切。”
晚上九点,安安和星月都睡了。三人躺在床上,苏晚晴睡中间,苏晚星睡右边,林凡睡左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互换而调整位置了——苏晚晴一直是苏晚晴,苏晚星一直是苏晚星,身体和灵魂统一了很久。但睡中间的习惯,还是保留着。
“姐。”苏晚星说。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怀念以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
苏晚晴想了想:“会。虽然那时候很乱,每天都要猜谁是谁,出门要多带衣服,做饭要多做一点。但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也挺有意思的。”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林凡说。
“你现在也不老。”苏晚星说。
“有白头发了。”
“那是成熟的标志。”
三人都笑了。
安静了一会儿,苏晚星又说:“姐,你说明天早上醒来,我还会先看自己的手吗?”
“会。我也会。”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看手了,是不是就说明真的习惯了不互换?”
“也许。”苏晚晴说,“但我不希望那一天到来。”
“为什么?”
“因为看手的动作,提醒我们,我们曾经经历过那些不可思议的事。那些事,让我们成为现在的我们。”
苏晚星握住姐姐的手:“你说得对。”
十点,房间安静了。苏晚星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曾经的日子——早上醒来不知道在谁的身体里,上课时突然互换要硬着头皮继续讲,出门前多带一件衣服,做饭时多抓一把米。那些日子虽然乱,但很有生命力。现在日子平静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她知道,平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可能永远鸡飞狗跳,总要回归日常。而日常,才是最长久的陪伴。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是被星月的叫声吵醒的。
“妈妈!妈妈!下雪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没有雪,是阳光。她笑了,星月还分不清阳光和雪。
“星月,那是阳光,不是雪。”
“阳光像雪。”星月说,“亮亮的。”
“对,亮亮的。”苏晚星坐起来,还是先看了自己的手,然后看了旁边的苏晚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没换。
第一百四十五天。
上午,阳光很好。苏晚星把被子拿出去晒,苏晚晴在阳台上浇花,林凡在厨房准备午饭。安安在客厅写作业——写完了,又在画画。她画了一幅很大的画,用了很多颜色,画的是春天的公园,有花、有树、有鸟,还有一家人。
“安安,你画的是什么?”苏晚星走过来。
“春游。”安安说,“上次老师带我们去公园,安安记得。安安把全家人都画进去了。”
苏晚星看着画,五个人站在花丛中,手拉手,头顶有太阳、月亮、星星。安安每次画全家福,都会画上太阳、月亮、星星。
“安安,你为什么每次都画太阳、月亮、星星?”
安安想了想:“因为爸爸是太阳,小姨是月亮,妈妈是星星。太阳白天出来,月亮星星晚上出来。他们不一起出来,但在安安心里,他们一直在一起。”
苏晚星的眼眶红了。
“小姨,你又哭。”
“没有。”
“有。”
“那是……画太好看了。”
安安点头,继续画。
下午,苏母来了。她带了一筐草莓,说是郊区的农场摘的,很甜。安安吃了一个,点头:“甜。谢谢外婆。”
苏母坐了一会儿,抱了抱安安和星月,就走了。
晚上,林凡做了安安爱吃的鸡蛋羹。安安吃完,抱着兔子去睡觉了。星月也跟着姐姐去睡了,说“星月也要抱兔子睡觉”。
三人坐在客厅里,苏晚星把今天的事记在日记本上。她写道:“2033年3月13日,第一百四十五天没有互换。安安画了春游的画,还是画了太阳、月亮、星星。她说‘他们不一起出来,但在安安心里,他们一直在一起’。”
苏晚晴写道:“今天安安问我‘妈妈,你希望再换吗?’我想了想说‘希望,也不希望’。安安说‘那就不想。换的时候再说’。她总是帮我做决定。”
林凡写道:“今天安安说爸爸是太阳,太阳每天出来。不管换不换,太阳都在。”
苏晚星在页脚画了一颗星星,苏晚晴画了月亮,林凡画了太阳。
晚上九点半,三人躺在床上。苏晚晴睡中间,苏晚星睡右边,林凡睡左边。
“姐。”苏晚星说。
“嗯。”
“你说,如果灵魂互换永久停止了,我们会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不会。”苏晚晴说,“身体会忘记,但灵魂不会。”
苏晚星想了想:“你说得对。”
林凡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他闭上眼睛,想着安安说的“太阳每天出来”。是啊,不管换不换,太阳都在。他就是那个太阳,每天早起做饭,每天送孩子上学,每天陪着她们。不需要互换来证明什么,因为他在,就是证明。
十点,房间安静了。苏晚星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曾经互换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很久的梦。梦里她变成姐姐,姐姐变成她。她们用彼此的身体体验了彼此的生活。现在梦醒了,但醒来后的生活,依然温暖。因为梦里的那些人,还在身边。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很亮,像安安说的“小姨是月亮”。月亮不会每天出来,但它一直在天上。就像灵魂互换不会每天发生,但那些记忆,一直在心里。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先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旁边的苏晚晴也醒了,也在看自己的手。
“没换。”苏晚星说。
“嗯。”
第一百四十六天。两人同时笑了。
“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会不数了?”
“不知道。”苏晚晴说,“也许有一天,突然就不数了。因为我们接受了。”
“接受什么?”
“接受可能永远不换了。”
苏晚星想了想:“我能接受。因为不管换不换,你都是你,我都是我。”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对。”
林凡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好了,来吃。”
一家人坐下。安安喝粥,星月自己拿勺子。今天安安穿校服,周一要上学。
“安安,你今天要竞选班长吗?”苏晚晴问。
“周三竞选。安安准备好了。”安安说,“安安今天要练习讲话。”
“对着谁练?”
“对着兔子。”
全家人都笑了。
上午,林凡送安安去学校。安安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到了校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凡一眼。
“爸爸,安安今天不练习讲话。安安要观察别人怎么讲。”
“为什么?”
“因为老师说要学习别人的优点。”
林凡蹲下来:“安安,你真的长大了。”
安安点头:“安安每天长大。”
她转身走进校门。林凡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安安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现在她六岁半了,会竞选班长,会观察别人的优点,会准备演讲稿。她每天都在长大,而他每天送她上学,每天看着她长大。
他擦了擦眼睛,回家了。
晚上,安安放学回来,兴奋地告诉全家人:“今天有三个同学上台练习了!有一个讲得很好,有一个声音太小,有一个忘词了。”
“你呢?你什么时候讲?”苏晚星问。
“安安周三讲。安安今天记了他们的优点和缺点。”
“什么优点?”
“讲得好的那个同学,一直笑。声音小的那个,不敢看同学。忘词的那个,稿子没背熟。”安安说,“安安要笑,要看同学,要背熟稿子。”
苏晚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六岁半的孩子,真的可以当班长。
“安安,你一定能当班长。”苏晚晴说。
“星月也要当班长。”星月举手。
“你还要等两年。”安安说。
星月不高兴,苏晚星赶紧哄她。
周三,安安竞选班长。她穿上校服,扎好丸子头,别了草莓发卡。站在讲台上,面对全班同学,她没有紧张,笑了,看着大家,声音响亮地说:“大家好,我叫林星晴。我想当班长。我会帮助同学,也会听老师的话。我记性好,不会忘事。请大家投我一票。”说完,鞠了个躬。
全班鼓掌。刘老师也鼓掌。
投票结果,安安以28票当选班长。全班四十个人,她得了二十八票。王浩第一个举手投她,说“安安帮过我”。
放学时,安安跑出来,扑进苏晚晴怀里:“妈妈!安安当班长了!”
苏晚晴抱住她:“安安真棒。”
“安安棒。”安安点头。
晚上,一家人庆祝。林凡做了安安爱吃的鸡蛋羹,还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安安吃得很开心。
“安安,你当班长了,要做什么?”苏晚星问。
“要管纪律。要帮老师发本子。要带早读。”安安数着,“还要帮助同学。”
“那你忙不忙?”
“忙。但是安安愿意。”
苏晚星看着她,笑了:“安老师,你以后一定是个好老师。”
安安点头:“安安会的。”
晚上九点,安安和星月都睡了。三人坐在客厅里,苏晚星把安安竞选班长的照片贴在日记本上。安安站在讲台上,笑着,手里没有稿子。
“姐。”苏晚星说。
“嗯。”
“你说安安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为班长?”
“已经是了。”苏晚晴笑了。
“我是说以后,长大了。”
“她会有自己的路。但不管走哪条路,她都会走得很好。”
林凡在旁边听着,点头:“因为她心里有爱。”
苏晚星在页脚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了“安班长”。
晚上九点半,三人躺在床上。苏晚晴睡中间,苏晚星睡右边,林凡睡左边。
“姐。”苏晚星说。
“嗯。”
“你今天数了吗?”
“数了。第一百四十六天。”
“明天还会数吗?”
“会。”
“数到什么时候?”
“数到不数为止。”
林凡听着她们说话,笑了。他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姐妹俩不是在数日子,是在数那些共同经历的时光。每数一天,就是提醒自己——我们走了很远,还要继续走。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醒来,先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旁边的苏晚晴也醒了,在看自己的手。
“没换。”苏晚星说。
“嗯。”
第一百四十七天。两人同时笑了。
“姐,我们今天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数不数,日子都在过。我们不会忘记那些日子。”
苏晚晴看着她:“你终于想通了。”
“跟你学的。”
两人笑了。
林凡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好了,来吃。”
一家人坐下。安安喝粥,星月自己拿勺子。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灵魂互换,没有鸡飞狗跳,只有平静的日常。
但平静,也是幸福的一种。
因为爱,从来不需要互换来证明。
窗外,玉兰花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像安安画里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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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3年3月16日,周三,晚上九点
作者:苏晚星
安安当选班长了。
28票。
她说“安安要笑,要看同学,要背熟稿子”。
她做到了。
灵魂互换第一百四十七天,没有换。
姐今天说“接受可能永远不换了”。
我能接受。
因为不管换不换,你都是你,我都是我。
安安画的全家福,还是画了太阳、月亮、星星。
她说“他们不一起出来,但在安安心里,他们一直在一起”。
她说得对。
晚安。
苏晚晴评论:今天安安当选班长,我比她还激动。她长大了,但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需要我抱的小婴儿。晚安。
林凡评论:安安今天说“安安每天长大”。我也每天在变老。但没关系,她长大,我陪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