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失忆天使
断肠崖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如同万鬼齐嚎。
尹志平紧紧抱着公孙止,两个人如同两颗被抛入深渊的石子,在无边的黑暗中急速下坠。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耳畔的风声已从呼啸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如同刀子般割过面颊。
月光早已被头顶的崖壁遮断,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公孙止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放弃,是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是一个人被硬生生拖入必死之局后,意识深处本能的宕机。
他甚至忘了继续挥拳,只是瞪着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尹志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小子的眼睛依旧睁着。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他不是在坠入万丈深渊,而是在赴一场早已约定的约会。
公孙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想骂,想吼,想质问你为什么不怕死——可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刚出口便被撕成了碎片。
然后尹志平在黑暗中猛地一拧腰。
这一拧的时机拿捏得精准到了毫厘——他将公孙止的身体硬生生翻到了自己下方,双臂依旧死死锁着对方的腰,整个人压在公孙止身上,将他当作垫背。
公孙止的独眼在那一瞬间骤然瞪圆。
他终于明白了——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同归于尽。
他是要用自己当肉垫!他想吼,想挣,想反手将尹志平也拖下去当垫背,可尹志平的双腿已从下方缠住了他的膝盖,将他整个人锁得动弹不得。
两个人如同连体婴儿般在空中翻滚着,以公孙止在下的姿势朝那片未知的黑暗猛坠而去。
然后水面到了。
那撞击的力道远超任何人的想象。从数百丈悬崖坠入水中,即便是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也如同摔在水泥地面上一般。
公孙止率先撞上水面——那一瞬间的冲击力让他的四肢百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同时猛拍,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被震得移了位,气血逆行,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光芒。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肉在那一瞬间被水面拍得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整个人便如同一颗炮弹般狠狠砸入水中。
尹志平将公孙止压在身下,借着对方的身体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可即便如此,入水的瞬间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依旧将他震得七荤八素。
冰凉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耳中,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他死死咬着牙,双臂依旧没有松开——因为落水那一刻的巨大冲击已将他的双臂震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十根手指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扣在对方的腰上。
两个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下沉的速度比一个人快了不知多少。
水压越来越大,压得尹志平的耳膜嗡嗡作响,压得他的胸腔如同被一块巨石碾过。
他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公孙止的嘴大张着,气泡从口鼻中疯狂涌出,手脚在水中拼命地扑腾,如同一只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然后水流忽然变了,是一股从侧面涌来的、极其强劲的暗流。
那暗流如同一条在水底沉睡的巨龙,在此刻骤然苏醒,裹挟着二人朝不知名的方向猛冲而去。
尹志平只觉得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一拽,整个人便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在水中翻滚着向前冲去。
他早有准备——在坠崖之前他便知道下面是寒潭,入水前便已深吸了一口气,此刻那一口气还憋在胸中。
可公孙止没有,在落水的那一刻便呛了一大口水,此刻被暗流裹挟着翻滚,口鼻中又是泥沙又是碎冰,整个人已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抓住尹志平的衣袍,十指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不肯松开。
反倒是尹志平想要推开他,可在水中根本无法发力。暗流的力道大得惊人,卷着二人撞过嶙峋的礁石,撞断腐朽的树干,撞碎漂浮的冰块。
每一次撞击都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口,冰凉的潭水灌入伤口中,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剧痛。
他不知道这条暗流会将他冲向何处,但他知道——这谷底一定有人活着。小龙女便是在这里度过了十六年。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尹志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意识如同从深水底缓缓浮上来的气泡,一点一点地重新充盈了他的躯壳。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冷,他的衣袍浸透了冰水,紧紧贴在身上,将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然后感觉到的是痛,肩胛处被金网勒出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后背被公孙止砸出的淤伤在冰冷的水中泡了不知多久之后已肿胀得发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软组织,带来一阵阵钝痛。
此刻丹田近乎枯竭,虽余十四滴罗摩精血如,但经脉寸寸欲裂,每一息都在煎熬。
他咬着牙,将那股崩裂般的痛楚强压下去,从虚弱的骨缝里榨出一丝站起来的力气。
头顶不是天空,是一片嶙峋的石壁。
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他额头上,冰凉刺骨。
天色似乎已经亮了,但谷底的光线极暗——他知道这是绝情谷山峦深处的一处封闭空间,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只有正午时分才会有一缕阳光从崖顶的缝隙间直射下来。
此刻他无从判断具体时辰,只能从石壁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白光中判断,大约是清晨或黄昏。
他撑着身下的碎石缓缓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扯了身上十几处伤口,痛得他额上青筋暴跳。
他必须尽快找到公孙止——那老贼虽然被他当了垫背,可毕竟有闭穴功的底子在,未必就死透了。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找到小龙女,原着中她从断肠崖跳下,被寒潭所救,在谷底独自生活了十六年,靠着玉蜂浆和寒潭白鱼为生。
若让公孙止先遇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谷底不过数百丈方圆,四面绝壁如铁桶般森然合围,壁上藤蔓与苍苔交错攀附,将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寒芒。
那汪寒潭便沉在谷心,水色幽深如墨,正连通着将他冲至此地的那条暗河,潭边几株矮松虬枝盘曲,松针上的露珠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碎芒。
只是此处怪石嶙峋,视线被乱石与矮松层层遮蔽,不能一眼望到头。
但谷底毕竟只有巴掌大小,他咬着牙绕过几块拦路的巨石,心中那根弦已绷到了极限——他怕。怕这谷底空空荡荡,怕那茅草屋不过是原着中的文字,怕她根本没有来过这里,怕自己从断肠崖上一跃而下,到头来连她一面都见不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茅草屋就静静地立在谷中最平整的一块空地上,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壁以碎石垒成,门口悬着一挂素白的纱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它真的在。她真的在。他扶着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与后怕一并压了下去。
这幅画面与尹志平记忆中的描述丝毫不差——原着中杨过跳下断肠崖,便是在这样一座茅草屋中找到了小龙女。
只不过那时是杨过,此刻是他。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
血饮剑在坠崖前插在了小龙女留字的石壁上,此刻他手中空空如也,浑身上下只剩下这一身破烂的青衫和一双还算能迈得动的腿。
他一步一步朝那座茅草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格外清晰。
他还没走到门口,屋内便有了动静——极轻极轻,却极其敏锐,如同山涧中的白鹿察觉到了猎人的靠近。
然后一道白绸从纱帘后骤然射出,快如闪电,柔若游丝,在尹志平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便缠住了他的腰。
他只觉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道从白绸上传来,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随即天旋地转,后背已重重撞在屋前的青石上,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然后他看见了。
纱帘被一只纤秀素白的手轻轻拨开,那手的肌肤在微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没有涂蔻丹,亦无需任何粉黛修饰。
帘开处,一道白色身影从屋内缓步走了出来。
天地万物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凉的石板上,从纱帘后迈出的第一步便让尹志平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只玉足玲珑纤细,足踝浑圆如玉,足弓弯出的弧线优雅而匀称,足趾如初生的百合花瓣般微微并拢,踏在青石上的姿态轻盈得仿佛不曾沾地。
她身量高挑,腰肢纤细如初春的柳枝,那件素白的长裙衣料极薄极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如流水,如月光,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形,恍若踏月而来的云中仙子。
乌黑的长发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几乎垂至腰际,每一缕都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在微光下流转。
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似一抹月光落在苍苔上,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张脸清丽绝俗,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琼鼻樱唇,肤若凝脂,颌线柔和,颈项修长,周身无一寸不似被月光雕琢,惊为天人。
那双眼睛——那双让尹志平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澈,干净,如同一潭被古木遮掩了太久的深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出任何属于人间的情绪。
可此刻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里面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久别的哀愁,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困惑。
尹志平被摔在青石上,却感觉不到痛。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填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龙女站在屋前,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是伤、浑身湿透的男子,柳眉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寻常人见到她时的惊艳与贪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那种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想懂。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高,却清冷如冰泉击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没有任何温度。
尹志平愣住了。
龙儿不认得自己了?他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她故意装作不认识?
不,不对。当初在绝情谷中,小龙女假扮柳姑娘与公孙止成亲,杨过来寻她时,她也是这般冷漠疏远,假装不认识杨过。难道她又在故技重施?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从青石上爬起来,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小龙女的脸,嘶声道:“龙儿,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龙女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尹志平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心的蹙痕又深了几分。
“我不认识你。”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冰冷淡漠的调子,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却偏偏因为这份淡漠,反而显得格外笃定。
她不是在说谎——她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尹志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她,想要看清楚她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可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小龙女的白绸已再次出手,裹挟着一股柔韧的劲风朝他的腿扫来。尹志平根本无力闪躲,被她一绸抽在膝弯上,整个人便扑倒在地,半边身子都麻了。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出手。
她站在那里,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赤足踏着微凉的石板,如同从壁画中走出的仙子,静默无声,却给人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她看着尹志平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并未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犹疑,却最终归于从容。
这人称自己为“龙儿”,那语气中的亲昵与急切,不像是在说谎。可她确实不认识他。
她醒来时便在这片谷中,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的,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更不记得自己曾见过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