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病榻生死局

    随着时间推移,那股钻心蚀骨的奇痒渐渐平息下去,被点住的穴道封住了他抓挠的冲动,新敷的药草清凉如水,将他从地狱边缘一寸一寸地拽了回来。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公孙止粗重的喘息与尹志平压抑的呼吸在昏暗中此起彼伏。

    那面素白的纱帘被谷底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帘角拂过石地,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公孙止侧着头,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纱帘外小龙女消失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此刻心中翻涌的却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扭曲的庆幸——她还活着,她就在他面前,而且她似乎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星落进干枯的荒草,在他胸腔中轰然燃起一片燎原大火。

    他虽然不知道小龙女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但他活了半辈子,阅人无数,从她那双清澈到近乎空灵的眼睛里便足以断定——她没有说谎。

    她真的不认识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她曾经与杨过共度的岁月、那些她曾经对别的男人产生的复杂情愫、那些他看不懂也插不进去的纠葛——全都归零了。

    她如同一张被洗去了所有墨迹的白宣,干干净净,等待第一个落笔的人。

    公孙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是谁?他是公孙止,是绝情谷主,风流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

    他太了解人性了,太清楚怎么在一个人心中种下第一颗种子。

    那些江湖上的年轻人,一个个自诩侠义,却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剑,是话。

    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能杀人诛心——也能俘获人心。

    纱帘再次被掀开,小龙女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还微微泛着潮气,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愈发我见犹怜。

    她方才去寒潭边采了些新药,又将旧的药渣清理干净,此刻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新捣的药草泛着碧绿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极淡极淡的清凉气息。

    这是她刚寻到的另一种草药,专门用来替代寒潭碧,免得那人再犯那古怪的毛病。

    她走到公孙止榻前,将药碗放下,纤秀的手指拈起一撮药泥,动作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冷漠。

    公孙止躺着,那只独眼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尹志平那小子还被点着穴道,开不了口,此刻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能与她说话。

    他必须抓住这个间隙,在她心中种下第一颗种子。

    “姑娘,”公孙止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虚弱,既不显得做作,又能让人听出他此刻的“坦诚”与“脆弱”,“多谢你两次救命之恩。老夫活了半辈子,从不欠人人情,可今日却欠了姑娘两条命。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小龙女没有抬头,只是将药泥细细敷在他肩头的伤口上,淡淡道:“不必。举手之劳。”

    公孙止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太清楚了——越是冷淡的人,越是对旁人的热情无动于衷,便越是要用“真诚”去打动。

    你不能急着套近乎,不能急着献殷勤,那只会让她更加疏远。

    你要先让她觉得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一个“坦诚”的人,一个与那些满口花言巧语的江湖浪客截然不同的人。

    “姑娘,”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什么的沧桑,“你当真不记得老夫了吗?”

    小龙女的手指微微一顿,轻到几乎不可察觉,却让公孙止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落在公孙止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

    公孙止心中那团火轰地烧得更旺了。他确定了——她真的不记得了。

    可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那只独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嘴角微微下拉,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感激”瞬间切换成了“落寞”,仿佛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被遗忘之后,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

    “也难怪。”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段尘封的往事告别,“当年在绝情谷中,姑娘身负重伤,老夫虽竭尽全力替姑娘疗伤,却终究未能让姑娘痊愈。后来姑娘不辞而别,老夫寻遍了整个谷底也不见姑娘踪影,只道是姑娘嫌老夫招待不周,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今日能在此处与姑娘重逢,老夫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的确替她疗过伤,却是为了留她在谷中;他的确寻过她,却是为了将她据为己有;他心中的确耿耿于怀,却是恨她选了杨过。

    可此刻他将这一切用最真诚、最克制的语气说出来,便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

    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急着套近乎,只是像一个偶遇故人的老者,平静地叙旧,平静地感慨,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历经沧桑的躯壳之下。

    小龙女忽然抬起眸子,直视公孙止,声音清冷如冰泉:“你认识李莫愁么?”

    公孙止心头猛地一凛——她怎会忽然提起那女魔头?

    他不单认识,还曾与她暗中勾结,可此刻小龙女为何忽然提起李莫愁?她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想知道什么?

    他看见小龙女的眉头蹙了一下,那是耐心正在消磨的征兆。

    他不敢迟疑,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然认识。”

    小龙女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师姐在我十八岁生辰时,暗中下毒。自我醒来便在此处,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尹志平躺在榻上,瞳孔骤然一缩。李莫愁下毒?这话倒是不错。小龙女身上的毒,的确是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可时间线对不上,她说的是十八岁生辰,结合小龙女还说“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尹志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古墓,停留在那个被李莫愁引来的江湖浪客骚扰的十八岁!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曾下山,曾遇见杨过,曾与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纠葛。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唯一算得上“厌恶”的,便只有那位屡次欺上门来的师姐。

    此番莫名坠谷、记忆损缺,她自然将这一切都算在了李莫愁头上。

    公孙止已顺着竿子往上爬,冷哼一声道:“李莫愁那女魔头,心狠手辣,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

    话未说完,他便敏锐地捕捉到小龙女眉间一蹙。

    她虽与李莫愁不和,可那人终究是自己的师姐。从小师父便教导她,古墓派的事,关起门来自家解决。

    旁人若当着她的面辱骂李莫愁,那便是辱骂古墓派。

    公孙止何等精明,立刻将话锋一转,语调温软了几分:“不过老夫也只是听旁人说起,并未亲见。姑娘若想查明真相,老夫定当尽力相助。”

    小龙女虽未开口,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却仿佛已洞悉了一切。

    公孙止被她看得心头一虚,方才那点趁热打铁的底气竟荡然无存。

    有李莫愁的前车之鉴,再往尹志平身上泼脏水,只怕适得其反——他只能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纱帘却忽然被一阵谷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风从崖顶灌下来,裹挟着寒潭的水汽,将屋内本就微弱的烛火吹得摇摇欲灭。

    小龙女站起身,走到纱帘边,将帘角重新压好。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冷漠,仿佛方才公孙止那番话不过是穿堂风过耳,掀不起她心湖中一丝涟漪。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公孙止的榻,落在对面榻上那个瞪着眼睛、浑身僵硬的青衫人身上。

    尹志平一直在听。他将公孙止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将那份伪装的真诚、那份精心算计的克制、那份藏在沧桑底下的试探,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比公孙止更了解小龙女。十八岁的小龙女如同一张未曾被任何墨迹沾染的白宣,干净得让人不忍触碰,却也因此更容易被谎言玷污。

    可古墓派的玉女心经将她的心性淬炼得澄澈通明,谎言或许能蒙蔽她的耳目于一时,却终究骗不过她那颗近乎于道的本心。

    小龙女走到尹志平榻前,低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尹志平忽然用力眨了一下眼。

    不是方才那种疯狂而急迫的眨眼,而是一种平静的、克制的、近乎郑重的眨眼。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请求。

    小龙女微微歪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指,在他喉间轻轻一拂。

    尹志平只觉喉头一松,被封了许久的哑穴终于解开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一路灌入肺腑,带着谷底特有的清冷与湿润。

    他侧过头,与隔壁榻上的公孙止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没有言语,却已将彼此的杀意看得清清楚楚。

    “多谢龙姑娘。”尹志平没有叫她“龙儿”,而是用了最得体的“龙姑娘”。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小龙女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与他生死相依的女子,而是一个只保留了十八岁记忆的古墓少女。

    在她面前,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是冒犯,任何急切的靠近都是唐突。

    他必须从头开始,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小龙女听到这个称呼,眉心的蹙痕微微舒展了几分。

    这人方才在屋外时还满口“龙儿”地叫,此刻倒是规矩了许多。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在下尹志平,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他的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炫耀,“古墓派与全真教比邻而居,渊源颇深。龙姑娘虽不认识在下,但在下对古墓派一向敬重。令师祖林朝英女侠与重阳祖师之间的往事,在下也略知一二。”

    提到林朝英与王重阳,小龙女的面色虽然依旧清冷,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全真教与古墓派之间的纠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祖师婆婆与王重阳之间的恩怨,两派之间数十年的比邻与疏远,都是她师父一遍遍讲给她听的。

    公孙止在隔壁榻上听到“全真教”三个字,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冷芒。

    他忽然意识到,这小子要开始反击了。于是冷笑一声,截住了尹志平的话头:“龙姑娘,莫要信他。此人满口谎言,绝非善类。”

    小龙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依旧是那种毫无温度的审视,却让公孙止心头微微一凛。

    他没有退缩,而是用一种极其诚恳、极其郑重的语气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此人与老夫一同坠崖之前,正在绝情谷中大开杀戒,他杀老夫的弟子,毁老夫的基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尹志平躺在榻上,听着公孙止这番半真半假的指控,心中却是一片平静。因为他知道小龙女的性子——她对旁人的争执毫无兴趣,对是非对错的判断也从不依赖他人的说辞。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那颗被玉女心经淬炼得澄澈通明的心。

    果然,小龙女只是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否定公孙止的话,还是在表示自己对此毫无兴趣。

    她重新转向尹志平:“你说你是全真教的弟子。全真教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尹志平不想骗她。可真相太重,会压垮她此刻的空白。他只能从她记忆里尚存的碎片中,寻一截她能握住的桥。

    “龙姑娘,若在下记得不错,龙姑娘的十八岁生辰那日,古墓外曾聚集了一群江湖浪客,扰得龙姑娘不胜其烦。那日全真教也派了弟子守在古墓附近,替姑娘挡下了不少骚扰之人。此事,龙姑娘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