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暗河同命

    尹志平坠落时脊背撞上了凸出的钟乳石茬,锋利的石锋犁过他的肩胛骨,撕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咬着牙一声未吭,只是将小龙女护得更紧。

    扑通一声,两人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暗河之中。水花尚未落尽,尹志平便觉头顶传来两声沉闷的入水巨响——那两头火麒麟也紧跟着跳了下来。

    暗河的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身后两团庞大的暗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火麒麟在水下比在陆地上更加灵活,粗壮的四肢紧贴着躯干,那条覆盖着暗红鳞甲的巨尾左右摆动,每一次摆动都推动着那庞大的身躯向前猛窜数丈。

    它的鼻孔在水中翕张着,喷出一串串气泡,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虽看不清具体目标,却已牢牢锁定了前方两团正在拼命游动的活物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好在暗河水势湍急,裹挟着二人直冲而下,那火麒麟虽猛,倒也被激流拖得慢了一瞬。

    尹志平将小龙女往怀中一护,脊背接连撞上嶙峋礁石与倒悬的钟乳,每一记闷响都震得他喉头微甜,却始终不曾松臂分毫。

    他借水流之势左冲右突,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狭窄的石缝。那石缝宽不过三尺,两侧的岩壁布满了锋利的钟乳石茬。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将小龙女往石缝里一推,自己紧随其后。

    那火麒麟收势不及,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石缝上,震得整片岩壁都簌簌发抖。它那硕大的头颅卡在石缝外,牙齿疯狂地啃咬着石壁边缘,碎石簌簌落下,却始终无法挤进来。

    另一头火麒麟从侧面绕了过来,同样被石缝挡在了外面,两头巨兽在石缝外疯狂地撞击、啃咬、嘶吼,将那片水域搅得如同沸腾一般。

    尹志平顾不上喘息,拽着小龙女继续朝石缝深处游去。石缝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水压也越来越大。

    他忽然摸到了一处向上延伸的岩壁,几乎是凭着本能蹬水而上——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头顶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萤石幽光,却比之前更加微弱。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极狭小的溶洞之中,一半是水,一半是潮湿的空气,洞壁两侧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能照亮方圆数尺的范围。

    小龙女也从水中探出头来,湿透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刚想开口询问他有没有事,尹志平已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又指了指水下。

    小龙女低头看去,只见水下那两团庞大的暗影仍在石缝外徘徊,偶尔传来一阵低沉的、被水流压得发闷的嘶吼。它们进不来,但他们也出不去了。

    尹志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它们暂时进不来,但保不齐会找到别的路绕过来。咱们往深处走,这等穴居巨兽的巢穴必定四通八达,肯定有别的出口。”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她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腕还没有松开,他的五指紧紧箍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发疼。

    方才在水下,有好几次她几乎被激流卷走,都是这只手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此刻这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方才那一路狂奔时用力过猛,肌肉还未从极限状态中恢复。

    她动了一下手腕,想要告诉他可以松开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她。她便也不再提醒,任由他牵着,踩着湿滑的岩石,朝溶洞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洞道便越窄,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

    洞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水滴从洞顶落下,砸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萤石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到了后来,几乎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三尺的范围。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洞道中回荡。

    小龙女自幼在古墓中长大,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可此刻连她都觉得有些发怵——不是怕黑,是怕这洞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尹志平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裂缝和暗坑才踏实。

    “前面有道石缝,小心脚下。”“这块石头松了,踩左边。”“再往前几步应该就宽敞了。”

    这些话平平无奇,却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如同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将她与他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牢牢牵住。

    小龙女忽然发现,自己已不再像最初那般厌恶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救了她,而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开过她的手。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水下的暗流险些将他们冲散,他宁可被礁石撞得脊背开裂也不肯松开;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前方的洞道越来越窄,水位越来越深,出口遥遥无期,他也没有松开。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应该恨他的。他毁了她的清白,偷学了古墓派的武功,还是全真教的道士。

    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发疼,她却一点都不想挣开。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武功盖世,不是权势滔天,是一个人在最危难的时候,还记着护你周全。”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此刻却似乎懂了一些。

    前方的洞道忽然收窄,水位开始迅速上升。尹志平停下脚步,将手探入水中探了探,面色凝重了几分。

    水是活的,在缓缓流动,说明前方必有出口。可问题是,这条水道有多长?需要憋多久的气?他回过头,借着最后一点萤石的微光,看着小龙女那双清澈的眸子,将情况简略说了。

    小龙女也知道此刻唯有一搏——身后的火麒麟随时可能绕过来,退路已绝,只能向前。

    两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潜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线。尹志平只能凭着水流的触感和岩壁的走向来判断方向。

    他一手紧紧攥着小龙女的手腕,一手在身前摸索着探路。

    好几次他的手指撞上了锋利的钟乳石茬,指甲被劈裂,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渗,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水道比他们预想的要长得多,而且岔路极多,好几次他顺着水流游过去,却发现前方是死胡同,不得不折返重新找路。

    每折返一次,便多耗一分氧气;每多耗一分氧气,小龙女能撑的时间便少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已开始隐隐发胀,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碾过。这是氧气即将耗尽的征兆。

    他有罗摩神功傍身,体内那十四滴精血正在缓缓流转,将那股温润醇厚的生机注入经脉,尚能再撑片刻。

    可小龙女没有这门神功。他能感觉到她那只被他攥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原本还能配合他划水的身体越来越沉。他在一次折返时忽然发现——她的手滑脱了。

    那一瞬间尹志平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疯了一般在黑暗中摸索,双手在水中拼命地挥,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缕飘散的长发。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怀中。

    她的身体已经软了,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他咬紧牙关,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拖着她继续向前游。

    胸口越来越闷,肺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可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她就真的死了。

    黑暗中,小龙女最后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腕,她能感觉到那具温热的躯壳还在拖着她向前。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石缝外,他说的话——“我愿意为你而死。”那时她以为他在撒谎,此刻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为她而死!

    她忽然有一丝释怀——也许,也许自己当初是自愿与他在一起的。

    然后她的意识便沉入了更深处,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朦胧的、介于昏迷与沉睡之间的幽暗。

    恍惚中,她忽然看见了一片水。那不是暗河的黑水,而是一种更加浑浊、更加汹涌的水,泛着地宫特有的陈腐气息。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碎砖与朽木,激流中还有机关被触发后残留的铁链在哗啦啦地碰撞。

    她看见自己面色苍白如纸,正被激流卷得东倒西歪,显然是在破机关时耗尽了内力,又被水呛得呼吸不畅。

    然后她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浑浊的水中破浪而来,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紧紧箍在怀中。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抱着她拼命向上游,那胸膛宽阔而温热,心跳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进她的耳中,如同战鼓。

    哗啦一声,他抱着她破水而出。她听见他在拼命呼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嘶哑而急促,尾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反复回荡。

    然后他将她平放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交叠在她的胸口,开始按压,一下接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她的意识太模糊了,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只听见他在嘶声唤她。

    他将她的下颌轻轻抬起,俯下身,将气一次次渡入她的口中,温热而急切,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他笃定她不能死,笃定她不会死。

    这正是襄阳城外暗河地宫的情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笃定,同样的不顾一切。

    画面忽然旋转、模糊、重组。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静极静的黑暗。那是深夜,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下是带着露水的青草,头顶是被枝叶筛碎的月光。她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穴道被封了。

    恐惧如同一根极细极冷的针,无声地扎进她的心底。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极轻极轻,带着剧烈的、压抑不住的颤抖,正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

    一块手帕,轻轻地蒙上了她的眼睛。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混合了青草与泥土与年轻男子体息的味道。她想要喊,想要挣,可穴道被封得死死的,连嘴唇都动不了。

    然后她感觉到那个人蹲了下来,近在咫尺。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做什么极艰难的决定。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起初是小心翼翼的。他的手指如同触碰什么一碰即碎的珍宝,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指尖微凉,却在触到她皮肤的瞬间骤然滚烫。

    然后那触碰渐渐变得大胆了。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颈侧,指腹在她的锁骨上极轻极缓地划过,如同在描摹什么极珍贵极易碎的轮廓。

    她的衣襟被极轻极轻地解开,夜风拂过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他的唇——滚烫的、颤抖的,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眼睑,落在她的唇角。

    那吻起初是克制的,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醒了她,又仿佛怕惊醒了自己。可渐渐地,那吻便不再克制了。他吻她的颈侧,吻她的锁骨,吻她衣襟下那片从未被任何男子触碰过的肌肤。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指越来越用力。

    她想推开他,可触到那光洁的面孔,便如同解开了什么咒缚。

    她的抗拒在那一瞬无声地溃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座封冻了千年的冰川,在最深最暗的谷底骤然崩裂——那裂缝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每裂开一寸便有滚烫的春水从冰层深处涌出来,将她从骨髓到肌肤一寸一寸地浸透。

    那潮涌一轮接一轮,将她托得越来越高,高到能触碰到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紧闭的双眼上,她看见一片白——不是雪的白,不是冰的白,而是一种极柔极暖极包容的白,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穿透混沌,将她整个人都融了进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花,在无边的光海中旋转、飘荡、升腾,直到触碰到那片光的最深处——然后那白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芒,每一粒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洒满了她整个意识。

    她的指尖痉挛般地蜷起,足尖绷成一道极优美的弧线,随即整个人便软成了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春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很久很久都不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