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贾郎作甄郎
马车在颠簸,车厢里的智伯常却已不再动弹。
智渊割断最后一根麻绳,将那具僵硬的躯壳翻过来时,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姐夫的脸色青紫,眼珠暴突,舌根被布条堵得死死地抵在喉间,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糊满了鼻涕与血沫,五官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
他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活气。
“死了。”智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蹲在地上,看着姐夫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不是悲痛——他对这个窝囊姐夫从来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
是愤怒,是那种被人骑到头上拉了屎、还要把屎往他嘴里塞的愤怒。
他霍然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佩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追!”
他转过身,对身后那十几个智家子弟道,“追上前面那两个狗娘养的,一个也别放跑!”
十几个智家子弟发一声喊,跟着智渊朝那两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他们虽不是正经的亡命之徒,可此刻见了那辆空马车、见了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个个心中都憋着一股子无名火。
谢彪和谢勇跑得极快。
谢彪不愧是谢家头一把好手,轻功虽算不上多高明,可那股子从刀口舔血中磨出来的求生本能,却让他的双腿比脑子转得还快。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片火把的光在暮色中如同鬼火般摇曳,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彪哥!”谢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肥脸上的绿豆眼中满是惊慌,“他们追上来了!好多人!咱们跑不掉了!”
“闭嘴!”谢彪一把拽住谢勇的后领,将他往侧旁一条岔道里拖去。
他那只被刀疤截断的眉毛拧成一团,压低声音道,“不能往回跑。回去大小姐饶不了咱们,老爷子也饶不了咱们。往西——往西跑,那边是京西城的方向,出了谢家的地盘,他们便管不着咱们了。”
谢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脑子却还没转过弯来:“那、那箱子金银咱们也不要了?”
谢彪气得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你要是还想活命,就赶紧跑!”
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岔道朝西边狂奔。
他们的衣袍在荆棘中被划得稀烂,脸上、手臂上全是血痕,汗水与泥土混在一处,将二人糊得如同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狗。
谢勇的短柄斧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柄别在腰间;谢彪的短刀倒是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早就干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他们跑了不知多久,双腿已麻木得如同两根木桩,身后的追兵呼喝声已渐渐远了,才终于在一片枯草丛中停下来喘息。
谢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彪哥,他们没追上来吧?”
谢彪没有答话。他伏在草丛中,眯着那只被刀疤截断眉毛的眼睛朝来路望去。
暮色已彻底沉入夜幕,远处的火把光已变成了几点若有若无的星火,显然是追兵失去了方向,正在岔路口打转。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一凝。
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旁,停着一支车队。七八个趟子手正散坐在路边歇脚,有的在喂马,有的在喝水,还有几个歪在包袱上打盹。
当先一辆马车的车帘半掀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靠在软垫上,用手帕捂着嘴,面色蜡黄,眉头紧皱。
原来贾扩昨夜在临溪楼喝了两坛酒,又灌了好几碗桂花酿,今日一早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骑马骑了一程便吐了两回。
他只得让车队停下来,在路边歇一歇,喝口水缓口气。
谢勇那双绿豆眼在夜色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猛地一亮,一把拽住谢彪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彪哥你看——那边那人,是不是就是咱们要找的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
谢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能看见车厢中那人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人身边的几个趟子手,腰间都挂着刀,那架势分明是军中的做派。
而此刻那辆马车后面,恰好跟着另一辆马车,车帘低垂,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年轻女子的身影。这与他掌握的情报分毫不差。
“就是他。”谢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之后的决绝,“咱们已经没退路了。与其回去被大小姐扒皮,不如拼一把——趁他还没防备,一刀毙命。杀了他,拿了东西就走,谁也拦不住咱们。”
谢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虽蠢,却也知道刺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
可眼下彪哥说得没错——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他把心一横,从腰间拔出仅剩的那柄短柄斧,咬牙道:“彪哥说干,咱就干!”
两人便如同两只被逼到绝路的饿狼,从枯草丛中猛地窜了出来,朝那支车队直扑而去。
谢彪冲在最前,短刀在手中划出一道冷芒,刀尖直指车厢中那个还在用手帕捂嘴的汉子。
贾扩正端着水囊喝水,忽然听见车外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他抬起头,便看见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朝自己扑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水囊朝那道灰影扔了过去。
水囊在半空中炸开,冰凉的井水泼了谢彪满头满脸。
谢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刀的准头便偏了三分,刀尖擦着贾扩的肩头掠过,将他肩头的衣料齐齐削去一片,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贾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厢中窜了出来,一边往后跑一边嘶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
谢彪一刀落空,正欲补刀,身旁的谢勇已抡着短柄斧朝贾扩追去。
他那双绿豆眼中满是狰狞的血丝,口中含混不清地喊着:“老子砍死你!砍死你!”
那些趟子手终于反应过来了。那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镖师头一个拔出腰刀,大喝一声便朝谢勇迎了上去。
刀斧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老镖师的膂力本就不弱,可谢勇这一斧是含恨而发,力道大得惊人,竟将老镖师连人带刀震退了三四步。
其余几个趟子手也纷纷拔刀围了上来。有人去截谢彪,有人去护贾扩,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贾扩捂着肩头的伤口,躲在两个趟子手身后,嘶声喊道:“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也别放走!”
谢彪被三个趟子手围在中央,短刀左劈右砍,刀法虽不成章法,却胜在狠辣。
他每一刀都往对方的要害招呼——咽喉、心口、丹田,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
那几个趟子手虽人数占优,却被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逼得节节后退,一时之间竟奈何不了他。
可谢勇那边便没那么走运了,老镖师经验老到,看出他斧势已缓,便不再与他硬碰硬,而是游斗——左一刀虚晃,右一刀实劈,逼得谢勇左支右绌,肩头、腰侧连中了两刀,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将本就破烂不堪的灰衣染得一片暗红。
“彪哥!”谢勇嘶声喊道,声音中已带上了几分绝望,“我撑不住了——!”
谢彪听见兄弟的呼救,心中一急,便想朝那边冲去。
可那三个趟子手哪肯放他走,刀光从三个方向同时罩下,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
他咬紧牙关,短刀在手中急旋,硬生生架开两柄刀,第三柄却已从他后腰擦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了半步。也就是这一刹那,老镖师已从侧面欺近,一刀劈向他的后颈。
谢彪想要回身格挡,可双臂已酸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刀光在视野中越放越大。
噗嗤——刀锋切入脖颈的声音极闷极沉,谢彪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只被刀疤截断的眉毛都骤然扬了起来。
然后他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脸朝下趴在尘土中,鲜血从颈侧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身下那片干涸的黄土。
“彪哥——!”谢勇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想要扑过去,可双臂已被两个趟子手死死按住。
老镖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将刀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谢勇抬起头,那双绿豆眼中满是泪水与血丝。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想说他本不想杀人的,想说他们只是想要那箱金银,想说这一切都是大小姐指使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刀锋落下。谢勇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不动了。
贾扩捂着肩头的伤口,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面色白得如同纸钱。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这……这他娘的是谁?老子跟谁有仇?”
没有人能回答他。老镖师蹲下身,在谢彪的尸体上翻了一阵,只摸出几两碎银子和一块刻着“谢”字的铜牌。
他将铜牌递给贾扩,压低声音道:“好像是谢家的。”
“谢家?”贾扩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老子跟谢家有什么过节?!”
他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押一趟货,送三个美人,怎么半路上会冒出一伙绑匪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这边迅速逼近。
贾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白了。他顾不上肩头的伤口,一把拽住老镖师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快!快走!赶紧走!”
老镖师也听见了那脚步声,心头一紧,连忙招呼趟子手们收拾行装。
可还没等他们重新套好马,那片火把的光已从山坡上涌了下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方脸膛上满是阴沉,手中握着一柄还在往下滴血的腰刀。正是智渊。
智渊追了那两人一路,在岔路口打了好几个转,才终于循着踪迹追到了这里。
他原以为追上的是那两个绑匪,可当他看清眼前这支车队时,瞳孔便极轻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那当先一辆马车的车帘半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膀大腰圆、肩头还带着伤的男人正站在车旁,捂着伤口,面色蜡黄,满脸横肉。
这人——这人不就是姐姐口中描述的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吗?
智渊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地上那两具尸体。
一个是瘦高个,眉骨上有一道刀疤,脖颈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另一个是矮胖子,咽喉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死得不能再死。
这两人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方才那两个绑匪。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这人居然抢先一步,将那两人杀了。
灭口。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智渊的脑海深处。
贾扩见对方来势汹汹,连忙上前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拱手道:“这位兄弟,在下奉命往京西。方才遇上两个毛贼,已被我手下料理了。不知兄弟是——”
智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他身后那两辆马车——一辆装着铁皮箱子,一辆坐着三个年轻女子。
这三个女子,正与姐姐描述的人数一模一样。他缓缓拱了拱手,声音沉得如同闷雷:“神威天宝大将军。久仰了。”
贾扩愣住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谁是神威天宝大将军?
“不是,我——”他刚要开口否认,脑海中却忽然闪过昨夜在临溪楼喝酒时的片段——他搂着那个绿衣女子,对手下吹嘘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算个屁,老子比他还威风”,还有什么“老子以后也要混个神威天宝大将军当当”。当时只是酒后吹牛,此刻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我不是!”贾扩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委屈与荒诞,“我真不是!昨天那是我喝多了吹牛,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