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报应昭彰

    陆家大宅后门外。

    陆岗童捂着还在发烫的脸颊,独自一人走进了夜色之中。

    父亲那记耳光还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可这疼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反倒将他心底那股被压了太久的叛逆与怨恨全都激了出来。

    他恨父亲,恨母亲,恨这陆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他们都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他自己觉得,自己早就是个男人了。

    他穿过两条小巷,来到镇西一座青砖小楼前。楼门口悬着两盏粉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果”字。

    这是果家经营的青楼,虽比不上临溪楼那般气派,却在这京西地面上的风月场中小有名气。

    陆岗童推门而入。大堂中的脂粉香与酒气迎面扑来,几个正倚在桌边的女子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这位陆家小少爷出手阔绰,是她们最喜欢的客人。

    陆岗童没看她们。他只是问了一句:“果静姐姐在不在?”

    那女子连忙摇头,赔笑道:“大小姐今儿不在。陆少爷,要不要奴家给您叫几个姐妹来?”

    陆岗童失望地皱了皱眉。他来这里,有一半是为了果静。

    那个女人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比他大许多岁,可那份成熟女性独有的风韵,却让他每一次见了都心跳如鼓。

    他甚至暗暗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能将这个女人拿下,那便是替他陆家立了天大的功劳。

    可果静不在。

    他只得挥了挥手,让那女子去安排。不过片刻,三个年轻女子便从楼上下来了。一个穿桃红色肚兜,腰肢极细;一个披着薄纱,肌肤胜雪;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怯生生地低着头。

    陆岗童坐在太师椅上,端着酒杯,目光在她们身上缓缓扫过。

    父亲打他的那一耳光还在脸上疼,可此刻这疼已不是疼了——是怒,是恨,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肆意释放的快意。

    他将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一把将那个年龄最小的女子拽入怀中。那女子娇笑一声,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后颈。

    其余几个女子对视一眼,也纷纷围了上来。她们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这位陆家小少爷今夜显然心情不好,她们便愈发卖力——斟酒的、捏肩的、在他耳边呵气低语的,将他整个人伺候得如同一只被众星拱月的蜂王。

    陆岗童被这般众星捧月地围着,心底那股被父亲压下去的邪火便又窜了上来。

    他将那女子搂得更紧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们几个,今夜谁也别想走。少爷我今晚有的是兴致,把你们的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伺候得好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他说到做到。这一夜,他将自己关在那间熏香缭绕的厢房中,与那几个女子折腾了整整一夜。

    他将白日里被父亲扇耳光的屈辱、被母亲和祖母惯出来的骄纵、以及那份少年人对肉欲毫无节制的贪婪,尽数发泄在了这几个女子身上。

    到了后半夜,他的身体已开始发出警告。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起身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腰膝酸软得几乎站不稳。

    那几个女子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发慌,可她们谁也不敢劝——这位小少爷的脾气她们是知道的,若是扫了他的兴,莫说是赏钱,便是全身而退都难。

    东方既白,窗棂间透进来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厢房中那股浓郁的熏香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气息。

    一个女子最先醒来。她是被冻醒的——身旁那具身体不知何时已没了温度,触手处一片冰凉。

    她迷迷糊糊地推了推那具身体,唤了一声“陆少爷”,没有回应。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发颤的惊恐。还是没有回应。

    她猛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陆岗童仰面躺在榻上,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巴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丝早已干涸的白沫。他的身体僵硬而冰冷,如同一截被风干的枯木。

    那女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消息传到陆铭宇耳中时,他正坐在书房中整理那批送往大将军府的礼单。仆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结结巴巴地将话说完,陆铭宇手中的笔便啪地一声折断了。

    他几乎是跑着冲到果家那座青楼门前的。厢房中已围满了人,果家的管事正铁青着脸站在门口。陆铭宇一把推开她,冲进房中。

    陆岗童仰面躺在榻上,那张还未长开的少年面孔上凝固着一种极扭曲、极狰狞的表情,那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才会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枯槁。

    陆铭宇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爷。”一个仆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昨晚小少爷来的时候,好像挺生气的,听说是因为被您打了,所以跑出来找……找女人……”

    陆铭宇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仆役,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出来。

    他忽然想起贾扩说的话——智家的人在路上拦截了他的货,还口口声声提到了神威天宝大将军。他还想起昨日有下人来报,说智渊和果静最近在偷偷筹划。

    他的思路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智家与果家暗中勾结,知道自己要送美人给大将军,便提前在路上埋伏,想要劫走这批货。劫货不成,便用阴招——在青楼中对他的儿子下了毒手。而那三个女子,谁知道是不是果静特意安排的?

    陆铭宇站起身来,看着那个管事,一字一顿地问道:“果静人呢?”

    那管事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连退了两步,颤声道:“大小姐昨晚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铭宇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厢房,走下楼梯,穿过大堂。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沉。

    当他走出那座青楼的大门时,他终于没能忍住,一掌将门前那尊半人高的石灯笼拍得粉碎。

    碎石四溅,将他掌心割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回去,告诉我爹。”

    当陆铭宇带着一身血腥气冲进正堂时,陆春升正坐在太师椅上。

    陆铭宇推门而入,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从容与沉稳。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折断了又强行接上的剑。陆春升只看了他一眼,便将手中的茶盏搁下了。

    “爹。”陆铭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岗童他……死了。”

    陆春升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一记闷雷劈中,直直地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有动弹。那张方脸膛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死在果家的青楼里。”陆铭宇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大夫说是……脱阳而死。”

    陆春升猛地站起身来,手边的茶盏被袖子带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桌案才没有栽倒。岗童是他唯一的孙子,是陆家一脉单传的根苗。

    那孩子虽然平日里为非作歹、嚣张跋扈,可越是这般性子的人,长大了才越懂得如何守住家业、如何将对手踩在脚下。

    正因如此,他对这个孙子一向骄纵,从不舍得真正责罚。

    可如今,这根苗断了。

    “走。”陆春升的声音已恢复了镇定,可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翻涌着的却是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深不见底的杀意。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院外,日光下,孙子那具枯槁的尸体被停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陆春升掀开白布,看见那张青灰色的、还未长开的少年面孔,喉头猛地一哽,眼眶便红了。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行的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查验。翻眼皮、探舌苔、按胸腹,折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小心翼翼地回禀道:“陆老爷,小少爷生前……服了药物。”

    “什么药物?”

    老大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房中助兴的虎狼之药。小少爷身子本就亏虚,又一夜纵欲无度,药力上行,心血耗尽……”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后面的意思已不言自明。

    陆铭宇站在一旁,听着老大夫的话,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昨日儿子被他扇了耳光跑出去时,眼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想必是到了青楼之后,那几个女子见他年幼,面上虽不敢怠慢,背地里却难免流露出几分轻蔑。

    那孩子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一怒之下便服了药,非要狠狠整治那几个女子不可。

    可整治的结果,便是把自己活活折腾死了。

    陆春升听完老大夫的话,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这种人,遇事从不往自家身上寻半寸不是。

    孙子死得再不堪,那也是旁人害的——果子烂了,只能是虫蛀的,断没有自己从芯里往外朽的道理。

    此刻的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果家设了局、下了套。他只认这一个理。

    “贾扩。”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你把昨天的事,再细细说一遍。”

    贾扩跪在地上,将昨日遭遇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从谢家眼线的追踪,到那两个绑匪的袭击,再到智渊带人围堵,末了又补了一句:“陆爷,那智渊从官道上退走之后,并没有回智家,好像是径直去了果家庄园。”

    陆铭宇闻言,眼中寒芒大盛。他看向父亲,咬着牙道:“爹,这还不够明白吗?智家和果家已经联了手,他们知道咱们要送东西给大将军,半道上劫货不成,便用阴招——在青楼里对岗童下了毒手。那几个女子是谁的人?果静的人!岗童死在果家的地盘上,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陆春升站起身来,走到院中,仰头看着那轮被乌云遮去大半的日光,“智家,果家。”他一字一顿,将这两个名字咬得极重极沉,“好,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陆铭宇,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孙子的人:“去,把咱们的人手都召集起来。先不要急着动手——岗童的事,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在报复。你让贾扩去告诉贾似道,把那个甄志丙盯紧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智家和果家抢在前头搭上那条线。”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厉:“至于果静和智渊……既然他们想要联手,那就让他们联。联得越紧越好——到时候,一网打尽。”

    陆铭宇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

    尹志平到了京西之后,并未急于动手。他先去见了本州太守,将京西地面上几家大族的底细摸了个大概——陆家势大,智家、果家、谢家等小族依附其间,彼此联姻又彼此提防,如同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此番是来筹银子的,不是来打仗的,在没有铁证之前,他不会轻易动刀。凌飞燕以赵青的身份在州府中挂了职,日日与那些推官、主簿周旋,将田亩账册、税赋簿籍一本一本地调出来比对。

    尹志平将府中防务交给了赵与谦与周良臣,命他们带着三百精兵日夜操练,并传了几套能在最短时间内制住对手的擒拿手法。

    其余时间,他多半留在府中。或与凌飞燕商讨接下来的布局,或陪月兰朵雅说话——月儿面上不说,心里却憋着闷气,他便耐着性子慢慢哄。

    更多的时候,他陪在小龙女身侧。她失了记忆,对这世间的一切都觉陌生,唯独对他有着一种不言不语的依赖。他不急,便这样一日一日地守着。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安然度日的这些天里,智家已将他视作绑票灭口的凶手,陆家更将他当成了与智、果两家暗中勾结的死敌。

    若这些人知道他便是尹志平——那个在终南山剑斩虞家三长老的全真弟子——恐怕便不会如此轻视,甚至觉得凭几个杀手便能将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