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不剖了

    石小开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眼眶忽然红得更厉害。

    他终于明白,苏长安不是不拦他。

    是把那把刀,从他的肚子前,转到了那些人的脖子上。

    石小开用力摇头。

    “不剖了。”

    少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稳了百倍。

    苏长安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好。”

    他伸手,把刀从石小开手里拿了过来。

    这一次,石小开松手了。

    青纹剔骨刀落入苏长安掌中,刀尖还带着一点血。

    苏长安看向陆衡、裴照、秦烈。

    “既然不剖了,那就说说另一件事。”

    陆衡沉声道:“苏都尉还想如何?”

    “我想如何?”

    苏长安笑了笑。

    “陆千户这话,说得像是我在无端闹事。”

    他伸手指向跪地的三人:“他们作假证,蓄意构陷。”

    又指向石小开颈间、腹前的伤痕:“他们逼人剖腹,践踏同袍。”

    最后目光落回三位千户身上。

    “而你们三位,身居高位,主持公道。”

    “公道”二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陆衡面皮微僵,沉默不语。

    “道歉。”

    秦烈眼神凶狠,怒声反驳:“你敢让我们向一个无名小辈道歉?”

    苏长安看向他。

    “你踩着他的时候,没问他愿不愿意。”

    “现在我让你道歉,也不问你愿不愿意。”

    秦烈气息一沉。

    苏长安抬起青纹剔骨刀,刀尖垂下。

    “当然,你也可以不道。”

    他语气平静。

    “我这个人讲理。”

    “能用嘴解决的,尽量不用刀。”

    “但今天这事,你们已经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秦烈气息暴涨,周身灵力翻涌,却被陆衡伸手死死按住。

    事已至此,僵持下去,只会颜面尽失、罪责更重。

    秦烈死死盯着他。

    陆衡按住秦烈手臂。

    裴照没有说话。

    陆衡袖中手指紧握,隐忍再三,率先低头:“石小开,此事是我查证不慎。”

    “不是查证不慎。”苏长安道.

    陆衡脸皮微微一抽。

    苏长安看着他:“是污蔑。”

    陆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良久,终究咬牙低头:“此事是我听信谗言,蓄意构陷,致你受辱。”

    “还差一点。”

    陆衡看向他。

    苏长安道:“道歉。”

    陆衡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最终,他看向石小开。

    “对不住。”

    裴照眸光沉沉,收敛所有冷傲,也开口:“我判断偏颇,处事不公,错怪于你,对不住。”

    最后是秦烈,一脸不甘愤恨,咬牙切齿半晌,终究抵不住满堂目光与无形压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石小开怔怔站着。

    他想说没事。

    这两个字已经到嘴边了。

    苏长安看了他一眼。

    石小开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哦。”

    他说。

    这声“哦”很小。

    一声软糯平淡的应答,差点让紧绷全场的气氛彻底破功,几名年轻弟子强忍笑意,嘴角微微抽动。

    苏长安也差点笑。

    但忍住了。

    现在笑不太合适。

    至少得再等半盏茶。

    他转身走到鼎边,取来一只干净瓷碗,亲手盛起一碗热腾腾的赤髓辟尸汤。

    汤还热着。

    赤焰椒的红雾浮在汤面,灵米熬得软烂,鹿肉沉在碗底,汤色微红,闻起来暖得很。

    他把汤递给石小开。

    “喝。”

    石小开捧着滚烫的瓷碗,眼眶瞬间红透。

    “苏大哥……”

    “喝吧。”苏长安笑着点头。

    石小开捧着碗,手还在抖。

    他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滚烫灼喉,暖意顺着喉咙滑落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屈辱寒凉。

    所有委屈、不甘、绝望,都被这一碗热汤、一份偏袒,慢慢抚平。

    苏长安抬眼,看向围观的一众年轻斩妖使,目光平和,没有半分斥责怒意。

    昨夜城头血战,这群人敢直面滔天尸潮、不惧生死妖魔。

    可今日人心博弈,他们却畏惧权势、沉默旁观,不敢为无辜者说一句公道话。

    “记住今日之事。”苏长安缓缓开口,声线清亮,传遍全场。

    “妖魔吃人,凭利爪獠牙,明刀明枪,可防可战。”

    “人心欺人,借规矩权谋,暗箭难防,最冷最毒。”

    “前者易斩,后者难防。”

    字字落地,震彻人心。

    满场年轻弟子尽数低头,满心羞愧,无言以对。

    苏长安转头看向三名跪地作伪证的人,语气微凉:“你们三人,半个时辰内,自行前往执事房领罪受罚。”

    “若逾期不至。”

    他浅笑着抬了抬手中尖刀:“我便亲自送你们去。”

    三人浑身颤抖,连连叩首应下,不敢有半分违抗。

    陆衡沉声开口:“苏都尉,此事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苏长安看向他,“你们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

    陆衡脸色微沉。

    苏长安道:“这事,我会记下,也会上报。”

    裴照道:“苏都尉,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不是我要闹大。”

    苏长安道:“是你们把刀递到石小开手里时,事情就已经大了。”

    他说完,扶着石小开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通路,无人阻拦。

    两人刚走出数步,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石小哥,对不住!”

    那名断臂绷带的大乾伤兵艰难站出,满脸愧疚:

    “方才我明明可以作证,却心生畏惧、不敢开口,是我懦弱!”

    紧接着,又一名拱手致歉:“我亲眼看见有人踢翻你的食盒,方才畏惧权势,沉默不语,是我愧对同袍!”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致歉,声音此起彼伏。

    苏长安没看他,只是轻声道:

    “别哭。”

    石小开吸了吸鼻子。

    “我没哭。”

    “嗯。”

    苏长安道:“汤太辣,熏的。”

    石小开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对,熏的。”

    石小开猛地抬头,重重点头,泪眼朦胧地笑了出来。

    晚霞漫天,染红落星崖。

    身后总灶的热汤依旧翻滚不息,烟火袅袅。

    而门口那些原本沉默的年轻斩妖使,一个个望着苏长安的背影,眼神和昨夜城头时一样。

    甚至更重。

    因为昨夜,他守住的是一段城墙。

    今日,他守住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人。

    而这一份温柔且强硬的守护,让在场所有年轻斩妖使心中,那份对苏长安的信服与敬重,愈发深沉,牢不可破。

    两人刚走出总灶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前方传来。

    安若歌带人匆匆赶来。

    她依旧身着一袭素白浅纹战袍。明明眉眼间还带着疲惫,却被一身清冷傲骨尽数压住,衬得愈发气质绝尘。

    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真真称得上美艳不可方物。

    她身后跟着林清宛、叶轻羽一众女弟子,还有数名安若家的护卫。

    更远处,许夜寒与顾城霄,步履匆忙赶来,显然是半路听闻消息,心急的很。

    安若歌远远望见二人,脚步微顿。

    她的目光先落在石小开腹前脖颈处清晰的伤印,最后才抬眸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苏长安。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很多时候,问已经多余。

    林清宛快步上前,脸色一下子变了。

    “坐下。”

    石小开下意识道:“我没事。”

    林清宛看了他一眼。

    林清宛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自带威严。

    石石小开立刻闭嘴。

    这姑娘平日温柔似水、待人和善,可医者动怒,堪比修士拔刀,最是不容置喙。

    叶轻羽立在一旁,清冷的目光扫过石小开颈间的靴印,眼底寒意层层叠加,声音微凉:

    “谁做的?”

    苏长安道:“几个很讲规矩的人。”

    叶轻羽听懂了。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没什么温度。

    “讲得真好。”

    安若歌凝视着苏长安:“你动手了?”

    “动了一点。”

    “伤人了?”

    “没死。”

    安若歌轻轻颔首:“那就是下手轻了。”

    一旁的石小开捧着温热的汤碗,悄悄抬眼打量这位绝世美人。

    从前他只觉得安若歌聪慧通透、擅长处事,今日才真切发觉,这位看着清冷温柔的姑娘,威慑人心的本事,丝毫不逊于沙场老将。

    此时顾承霄赶到,

    先看石小开,又看苏长安。

    “总灶那边……”

    “暂时死不了人。”

    苏长安笑着打断,“不过死不死人,得看他们后续识不识趣。”

    顾承霄沉默一瞬。

    他本想开口问一句“你是不是又把事情闹大了”,可瞥见石小开颈间狰狞的靴印,这句话便彻底卡在喉咙,再也问不出口。

    有些事,不闹大,反而显得人不像人。

    林清宛已经替石小开简单处理了腹前伤口。

    伤口不深。

    但位置看得人心惊。

    再往下一分,便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事。

    她抬头叮嘱道:“没有性命之忧,但受灵压震荡,气府不稳。回去必须静养,切勿奔波劳累。”

    石小开小声道:“我可以帮忙端碗。”

    林清宛看着他。

    石小开立刻秒怂,乖乖改口:“我一定好好静养。”

    众人见状,皆是忍俊不禁。

    苏长安从他手里接过汤碗。

    “这碗我替你拿。”

    石小开一惊:“苏大哥,这汤……”

    “不会洒。”

    苏长安看着他,“我又不是许夜寒。”

    刚来的许夜寒正好听见,脚步一顿。

    他手里还拎着酒壶,面无表情道:“我什么时候洒过汤?”

    苏长安想了想:“你洒的是酒。”

    许夜寒道:“那叫祭地。”

    跟在后方的安若令忍不住小声拆台:“许千户的地,祭得可太频繁了。”

    许夜寒淡淡扫她一眼。

    安若令立刻低头,假装认真数着脚下地砖,乖巧装怂。

    几句轻松的插科打诨,让方才凝重的氛围,舒缓开来。

    可这份轻松,也仅仅只是片刻。

    大乾驻地门口,早已围满了人。前线退下的伤兵、值守的底层甲士、后厨厨役、药童学徒,尽数伫立观望。

    石小开受辱被欺的消息,已悄然传开,速度快得反常,分明是有人刻意造势。

    昨夜众人还并肩死守城头,浴血拼杀、共抗尸潮,从鬼门关拼死归来。可转眼不过半日,己方同伴便被人肆意拿捏、当众折辱。

    今日这一刀,劈的是石小开一人,打的却是整个大乾斩妖司的脸面。

    苏长安走进驻地时,原本低低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

    也有不安。

    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是在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苏长安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

    他们想听一句狠话。

    想听他现在就带人杀回总灶,把陆衡、裴照、秦烈三人按在地上一个个剖了。

    这种想法很痛快。

    也很符合人被欺负后的第一反应。

    可痛快不能当饭吃。

    至少不能一直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