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原来我只是个厨子

    见苏长安回来,老胡立刻把酒盏递过去。

    脸上堆满了老实的笑意,眼神却带着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拘谨。

    “苏都尉,我可没偷喝!”

    苏长安笑着抬手接过酒盏,淡淡一瞥。

    “哦?那这酒怎么少了半口?”

    老胡面不改色:“今夜风大,酒吹洒了一些。”

    旁边几人顿时笑开。

    苏长安也是朗声一笑,眉眼舒展,眼底星光与灯火交叠。

    抬手抬盏,轻轻与老胡的酒盏一碰。

    “这一杯,敬活着。”

    老胡先是一怔,眼底的玩笑笑意瞬间褪去,随即咧嘴大笑,笑得坦荡热烈,眼底泛起滚烫的光。

    “好!敬活着!”

    满院席间,所有人闻声齐齐举杯,错落的酒盏相撞,叮叮当当连成一片悦耳脆响。

    “敬活着!”

    苏长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转身继续往前走,穿梭在长街宴席之间,逐一敬酒。

    敬玄衡圣地。

    敬各国斩妖司。

    敬散修。

    敬伤兵。

    敬药师和厨役。

    敬那些昨夜抬过人、搬过阵材、递过药桶、在城墙缺口前站过哪怕一瞬的人。

    谷修梵这时挤过来的。

    他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红得均匀透亮,不是醉酒失态的昏沉,恰恰是酒意微醺、恰到好处的亢奋状态。

    一手稳稳端着酒盏,一手抱着半根油亮焦香的星砂烤骨,步履稳当,唯独眼底盛着一股子无处安放的豪迈气势。

    “苏长安!”

    他连名带姓一声喊,中气十足。

    苏长安一看他这架势,便知道不好。

    这种人一旦喊全名,通常不是要借钱,就是要劝酒。

    谷修梵显然是后者。

    他把酒盏往苏长安面前一递。

    “来。”

    苏长安看了眼他的杯子。

    “谷兄,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是来吃饭的?”

    谷修梵神色庄重。

    “我是来谈正事的。”

    “那这杯酒?”苏长安故作疑惑。

    “谈正事之前,先暖暖场。”

    苏长安沉默了一下。

    谷修梵继续道:“我灵石借到了。”

    “恭喜。”

    “天赋激活的事,你不能再拖。”

    “不拖。”

    偏偏这一句爽快答复,让谷修梵瞬间犯了嘀咕,他眯眼盯着苏长安,满脸不放心:

    “你答应得太快,我心里没底。”

    苏长安哭笑不得:“那你想怎样?”

    “把这杯酒喝了,我就多信你三分!”谷修梵把酒盏又往前递了递,执拗得可爱。

    苏长安觉得这逻辑很古怪。

    喝酒能提高信任。

    那酒楼应该比斩妖司更适合治理天下。

    一旁的安若令忍不住出声打趣:“谷公子,你今晚已经跟苏都尉喝过三杯了。”

    谷修梵头道:“这是第四杯!”

    “所以呢?”安若令茫然。

    “所以更重要。”

    安若令思考片刻,点头:“听起来确实比第三杯重要。”

    谷修梵大笑,硬把酒盏塞到苏长安手里。

    “你看,安若令都觉得该喝。”

    安若令抬头,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想了想,又低下头。

    算了。

    罢了,被误会也不是头一回,凑个热闹也好。

    苏长安捧着酒盏,含笑摇头,正要仰头入喉,谷修梵忽然伸手一把拦住,神色骤然认真。

    “等等!”

    谷修梵看着他,眼神里醉意不浅,但认真也不假。

    “我们不打不相识。你这人嘴够损、心够黑、算账比我恶人谷老账房还要精细通透,但你这个人,值得交、值得敬。”

    “谷兄,你夸人的方式,很容易挨打。”

    谷修梵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说?”

    “酒壮怂人胆。”

    “哦?原来谷兄也会认怂?”苏长安顺势打趣。

    谷修梵瞬间一噎,脸颊更红,周遭几桌修士早已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谷修梵神色一正:“别废话,喝酒!”

    苏长安朗声一笑,抬手与他重重碰杯。

    双盏相撞,脆响悦耳。

    二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利落干脆。

    酒水入腹,谷修梵眼底光亮更盛,豪气翻涌,当即又满上两杯:“痛快!再来!”

    苏长安:“……”

    接下来便是连干三杯。

    第三杯酒落喉,苏长安直接将空盏稳稳扣在桌面。

    “不能再喝了。”

    谷修梵眉头一皱:“为何?!”

    “再喝下去,明天酒醒,你借来的那点灵石,怕是连酒钱都不够付。”

    谷修梵闻言一怔,认真琢磨两秒,狠狠点头:“有理!”

    说完便乖乖坐回原位,抱着手中星砂烤骨,啃得津津有味,瞬间切换干饭模式。

    谷修梵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是个铁柱款式的莽汉,但他有个优点。

    他很讲道理。

    哪怕这个道理会让他上刀山下火海。

    宴席至此,热闹渐缓,终于彻底圆满。

    长街之上,酒意绵长,晚风裹挟着淡淡酒香,温柔萦绕。

    玄衡圣地弟子率先拱手告辞,随后各方修士、散修、伤兵陆续离场。众人皆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嘴里还不忘高声打趣。

    “苏都尉,下回还请啊!”

    苏长安朝他挥挥手。

    “下回你出钱。”

    那散修立刻醉得更厉害了。

    夜色渐深,星月悬空。

    屋檐黑瓦之上,忽然有一点细碎银光悄然闪过。

    夜色阴影里,一只毛茸茸的小兽蜷缩在瓦片之后,个头娇小,一身银辉细毛在星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乖巧又灵动。

    它两只短短的前爪,紧紧抱着一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酒盏,模样憨态可掬,像是抱着一轮小小的圆月。

    小兽低头,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盏中残酒。

    下一秒,它眯起圆圆的眼睛,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悠,惬意得不行。

    “啵——”

    一声极轻极细的酒嗝,悄然溢出。

    没人发现。

    小兽便放心了些,又抱着酒盏往屋檐阴影里缩了缩。

    庭院之中,众人散去大半,喧嚣渐歇。

    商行管事、酒楼掌柜、各王朝驻点管事、几名资深散修代表,全都刻意驻足,没有急着离场。

    所有人都在等。

    等苏长安一句准话,等一个正式约定。

    今夜三款灵酒,彻底惊艳全场。

    星酿烧春温润清透,入喉绵长;月露回甘细软清甜,余味悠长;赤焰小醉热而不燥,驱寒养脉。

    这三款酒,绝非仙族玉液那般高高在上、仅供贵人装点门面的凡俗奢侈品。

    它更适合落星崖。

    适合刚从尸潮里回来的人喝。

    适合战后驱寒、醒神、回气。

    适合一群伤兵围着火阵,喝完一盏,终于觉得自己还像个活人。

    这便要命了。

    好喝的酒有价值。

    好喝又有用的酒,价值翻倍。

    好喝、有用、还能让人喝完记住一整夜的酒,便不只是酒了。

    那是生意。

    万宝行周管事率先上前半步:“苏都尉,今夜三款灵酒,当真绝世罕见,令人大开眼界。不知日后我等是否能长期购入?”

    旁边几个掌柜纷纷看向苏长安。

    有人没说话。

    但眼神已经把“我也想买”四个字写得很大。

    苏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先看了看众人。

    这一停顿很有用。

    商人最怕对方不急。

    修士也怕。

    因为不急的人,往往要价从容。

    苏长安开口道:“诸位若有各地佳酿,皆可送来。”

    众人微微一怔,静待下文。

    “我以一坛这灵酒,换诸位五十坛世间佳酿。”

    话音落地,长街之上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低低议论,人人神色震动。

    五十坛换一坛。

    数值看似悬殊,在场却无一人觉得苏长安吃亏。

    因为他们已经喝过了。

    星酿烧春,月露,赤焰小醉,任何一坛都不比仙家玉液差。

    只要摆上坊市,便是镇店招牌、传世佳酿,是源源不断的灵石,是行走的聚宝盆。

    一名酒楼掌柜按捺不住,上前追问:“苏都尉此言,当真作数?”

    “句句当真。”

    “只换佳酿吗?”

    “若有灵草、宝药、奇材,也可折价换酒。”

    这下,几个商行管事眼神都变了。

    他们听懂了。

    苏长安收的不只是酒。

    他还收宝材。

    有人立刻问:“什么品类?”

    苏长安笑了笑。

    “能入酒的,能调味的,能促修为,养神、回气、驱尸毒、稳经脉的,都可。”

    这话说得很宽。

    宽得几乎能把半个落星崖坊市都装进去。

    周管事思索片刻,道:“若是少见灵草呢?”

    “看品质。”

    “若是奇材?”

    “看用途。”

    “若是天材地宝?”

    苏长安看向他。

    “那就看诚意。”

    周管事瞬间了然,笑着颔首。

    诚意二字,便是留有议价空间,有得谈、有得合作。

    一名年轻散修小声嘀咕,带着几分不解:“一坛换五十坛,苏都尉这是喝多了吧?”

    他同伴立刻踩了他一脚。

    “你傻啊。”

    “咋了?”

    “仙族玉液多少钱一坛?寻常百坛佳酿也未必换得来半坛。苏都尉这酒虽不敢说真压过仙族玉液,但至少比我们喝过的那些破酒强出十条街。五十坛佳酿,亏的是他!”

    散修想了想,恍然大悟。

    “那,亏的是没酒的人。”

    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得让旁边几个掌柜都多看了他一眼。

    苏长安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却只是含笑不语,神色从容。

    待掌柜们与伙计们聚首商议之际。

    许夜寒淡淡道:“你这是要把落星崖的酒坛都搬空。”

    苏长安道:“说得我像酒鬼。”

    许夜寒看他。

    苏长安也看他。

    两人沉默片刻。

    苏长安补充:“至少不像某些人。”

    许夜寒没有反驳。

    主要是事实摆在桌上。

    他脚边早已堆叠四只空空如也的酒坛,身旁的小祈清音已经抢走了他的酒杯,严防他再贪杯。

    苏长安抬手,温柔宠溺地揉了揉祈清音的头顶,朗声笑道:

    “小清音你再晚出来一会,怕是要被你贪杯的师哥喝得我家底见底、彻底破产了。”

    祈清音星眸明亮,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娇声道:“哼!都怪你!酿这么多好喝的酒,专门害人贪杯!”

    苏长安莞尔一笑。

    许夜寒这段时间一改常态,借酒浇愁,他大略知道是什么回事。

    于是又道:“好好好,都怪我。往后我把酒尽数换成灵草宝材,专供你修炼提升。

    你好好督促你师哥潜心琢磨剑法。等我们走出这万象裂谷,便去寻你娘亲,接她回京城,让你们母女团聚,再也不用分离,可好。”

    祈清音瞬间眉眼弯弯,喜笑颜开,快步跑到许夜寒身边,轻轻摇晃着他的衣袖撒娇:

    “师哥师哥!我们不喝酒啦!我们好好修炼,早点出去找娘亲,回京城好不好!我再也不想待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宗门里了。”

    许夜寒身子骤然一僵。

    素来古井无波、清冷淡漠的眼底,瞬间闪过惊雷般的震动,眸底波澜翻涌,满是难以置信。

    他被困在过往执念与前路迷茫之中许久,从未想过跳出这片困局,从未敢想逃离乱世纷争、求得安稳团聚。

    苏长安一句随口安抚,却像是为他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窗,打开了全新的思维盲区。

    下一瞬,无数思绪飞速掠过脑海,许夜寒眼底迷茫尽数褪去,火花绚烂闪烁,迷离的酒意彻底消散,眼神清亮坚定。

    他再看向苏长安时,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有释然,更有并肩前行的笃定。

    安若歌走到苏长安身边,听了一会儿,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冰雪聪明的她天天和祈清音聊天逗乐,大约也明白了背后的剧情,所以大致猜到苏长安要做什么。

    聊到这里就聊到底了,所以她转移话题道:

    “你不是没酒了吗,如果他们真拿来酒怎么办”

    安若歌的担心不无道理

    苏长安表面上,是换酒。

    实际上,是收宝。

    智尸出现后,苏长安心里不安。

    他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苏长安要提升实力。

    要加速修炼。

    要给身边这些人也补上短板。

    安若歌、安若令、花如意、谷修梵,甚至石小开、卢多金,将来若真要在落星崖这盘棋里活下去,光靠苏长安一个人拿命往前顶,是不够的。

    可天材地宝这东西,不能明着求。

    你一求,别人便知道你缺。

    一缺,价格就上来了。

    上来还算好的。

    怕就怕有人从你的清单里,看出你的弱点。

    现在不同。

    以换酒为名,东西就能流进大乾驻地。

    哪怕有人怀疑,也挑不出大毛病。

    毕竟今晚这些酒,确实有资格让人拿好东西来换。

    苏长安这一手,看着像随性而为。

    其实半点不随性。

    他只是把目的藏进了酒香里。

    藏得很自然。

    自然到别人明知道他在做生意,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可是如果没有酒拿什么去换?

    担心什么来什么,周管事最先表态。

    周管事率先拱手表态:

    “我万宝行明日便尽数清点库房,备好珍藏佳酿与各类珍稀灵草,一早便送来驻地,请苏都尉过目遴选。”

    一名商盟小掌柜紧随其后,笑着开口:

    “我手中有数十坛南泽老窖,虽不及苏都尉灵酒玄妙,却也是一方名酒,明日尽数送来,任凭都尉置换!”

    各大王朝管事也纷纷应声:“我等驻地亦有本土特色灵酒,明日尽数送来一试!”

    众人热情高涨,商机在前,无人愿意错过。

    苏长安道:“送来可以,但劣质酒水、寻常凡酒便不必多送了。”

    那管事一愣。

    众人笑了起来。

    苏长安补了一句:“我这人脾气好,但酒脾气不好。”

    管事也笑:“明白,差酒不敢污苏都尉的手。”

    气氛松快下来。

    安若令抱着账册,已经开始在旁边记录。

    “万宝行,佳酿、灵草。”

    “南泽老窖。”

    “赤虞烈泉酒,待定。”

    “东离青梅灵酿,待定。”

    谷修梵凑上前,伸头看着账册,大大咧咧道:“还有我恶人谷的宝药,也一并记上!”

    安若令问:“数量多少?”

    谷修梵瞬间卡壳,挠着脑袋还没细说。

    苏长安在旁适时开口:“先记一车。”

    谷修梵猛地转头瞪他:“你怎么不直接写一座山?!”

    苏长安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谷修梵痛心疾首。

    “我拿你当朋友。”

    “所以我才没写两车。”

    谷修梵沉默。

    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苏长安。

    因为苏长安的不要脸很有逻辑。

    商家与各方管事陆续离去。

    安若歌对苏长安说道。

    “后悔了吗?”

    苏长安看着满街桌椅和空酒坛。

    “有点。”

    安若歌笑道:“可你赚得未必少。”

    苏长安没有否认。

    酒只是引子。

    真正要收的,是能让他们活过下一场尸潮的东西。

    他轻声道:

    “赚是会赚的。”

    安若歌看他。

    苏长安笑了笑。

    “就是不知道够不够花。”

    安若歌没有再笑。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浓雾。

    片刻后,她轻声道:

    “那就继续赚。”

    安若歌眼里有灯火,也有一点不容退的亮意。

    “反正你会酿酒。”

    苏长安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成了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