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尸潮不是潮

    红绫尸王头颅落地的刹那,漫天肆虐的血色红绫尽数失力坠落,喧嚣惨烈的尸潮,难得乱了一瞬。

    仅仅只有一瞬。

    下一秒,低阶行尸人依旧麻木前涌,空中尸鸟尸蝠盘旋嘶鸣,噬魂尸刺耳的尖啸穿透硝烟,并未断绝。

    这慌乱,太短了。

    寻常尸潮,但凡高阶尸王接连陨落,群龙无首的低阶尸傀必然彻底失控一阵。

    行尸人互相冲撞踩踏,飞禽尸傀慌乱乱飞,隐匿的魍魉行者也会本能缩回阴影蛰伏,不敢贸然突进。

    这般模样,哪里是无智的乌合之众。

    白迟望着前方层层叠叠、再度合围的漆黑尸潮道:

    “继续?”

    苏长安没应声,远眺整片战场。

    远方的战争巨树依旧源源不断倾泻着青金色光柱,如天降雷火,轰然砸入尸潮腹地,将成片行尸人碾成焦黑烂泥。

    断坡那边,谷修梵轮着巨棺累了,坐在地上休息一下,嘴硬地冲苏长安喊着累了,给灵石才干。

    许夜寒与顾承霄各自镇守左右防线。

    单看各处战局,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绝境翻盘的势头已然显现。

    可苏长安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散,反而更沉了。

    他忽然想起白迟陷进去的位置。

    想起幻灭尸傀出现的位置。

    想起红绫尸王从地下钻出的时机。

    再想起骨甲尸王压上的方向。

    几个原本散开的点,在脑子里慢慢扣到了一处。

    不对劲。

    普通尸潮不会这样分批试探。

    不会这样把幻灭尸傀安插在白迟最容易上头的位置。

    不会让红绫尸王和骨甲尸王一远一近,刚好封死空中和地面退路。

    更不会在三头尸王被斩后,还能保持低阶尸傀次序。

    苏长安心底那点侥幸,慢慢消失。

    白迟看他不说话,皱眉道:“苏长安,你发什么呆?”

    苏长安回神,看了他一眼。

    “你先回大曜防线。”

    白迟眸光一冷,傲骨尽显:“你在命令我?”

    “不是。”

    苏长安顺势将大黑刀扛上肩头,转身便朝外掠去。

    “单纯懒得带你这个拖油瓶。”

    白迟瞬间语塞,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当场发作骂人。

    可苏长安已经踏出一步。

    踏神步展开。

    白一闪,整个人从尸王残骸旁掠出,越过碎石、阵光、残尸与正在奔走的伤员,直奔战争古树方向。

    白迟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半晌后,低声骂了一句:

    “谁稀罕你带。”

    话是这么说。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

    是腿有点不听话。

    刚才三王围杀,他已经快被烧空了。

    再追过去,苏长安可能还得顺手把他救回来。

    那更丢人。

    白迟看向大曜防线,握紧战戟,脸色阴沉地往回走。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强行自我说服:

    这次不算输,三王合围死局,是双人联手破局,只能算合作平局。

    像是在执拗地给自己钉下一块体面的铭牌。

    钉得很用力。

    另一边,苏长安并未折返己方防线,而是沿着断坡外侧飞速疾掠,踏神步步步高踏。

    巍峨磅礴的战争古树,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这株扎根落星崖中央高地的上古巨树,树身粗壮如擎天高塔,古铜色树皮纹理苍劲厚重,万千枝干向四方极致舒展,如撑开一方遮天蔽日的巨伞,伫立战场核心,俯瞰整片山河战局。

    九棵战争古树拱卫落星崖。

    树冠之上,诸多年轻修士操控阵台、火力灵枢和远击法器,一道道青金光柱从树冠倾泻出去,压制外环尸潮。

    苏长安抵达树下,几名驻守树的年轻修士刚要阻拦,看清来人面容,瞬间收敛神色,连忙躬身让路,语气恭敬:

    “苏都尉!”

    “树冠顶端,能否通行?”苏长安语速轻快,没有多余寒暄。

    修士连忙应声:“能是能!只是顶端风压极强,阵枢灵力狂暴,寻常修士根本无法立足……”

    话音未落,苏长安已然抬脚踏上粗糙的树干。

    一步、两步、三步!

    踏神步连绵铺开,身姿扶摇直上,顺着苍劲树干飞速攀升。

    高处狂风烈烈,掀得他衣袍翻飞鼓荡,腰间未愈的伤口被冷风侵袭,阵阵微凉刺痛。

    树身布满天然古老纹路,辅以后天镌刻的精密阵纹,无数纹路在他脚下飞速倒退,宛如一条条跨越岁月的脉络。

    越往高处攀升,风声愈发呼啸凛冽,低处嘈杂震天的喊杀声,渐渐被狂风撕碎、淡化。

    身侧不断有青金色光柱轰然破空、坠落战场,璀璨灵光照亮他清俊的半边眉眼,转瞬又奔赴远方尸潮。

    苏长安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唯有向上。

    片刻后,他稳稳落至战争古树最顶端的主枝平台。

    这处平台平坦开阔,枝干上密布层层叠叠的古老阵纹,边缘插着数枚制式令旗,灵光隐隐流转不息。

    几名操控火力阵台的修士见他骤然登临,皆是满脸惊愕,

    做为高处值守,这几日苏长安的举动他们看在眼里,都心有敬意,连忙起身行礼。

    “苏都尉?您怎么上来了!”

    “借诸位一方视野。”

    苏长安迈步走到平台最前端,立足整片落星崖的最高处,抬眸远眺,俯瞰八方战局。

    尽管早有计较,这一眼望去,他心底还是一颤。

    站在地面战场,目光受限,只觉尸潮如无边黑浪、层层推进、连绵不绝,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立于这万丈高空顶端,他才真正看清这片尸潮的恐怖规模。

    落星崖外,厚重的灰黑尸雾遮天蔽日,宛如一层倒扣天地的死寂黑幕,沉沉笼罩整片山野大地。

    这片尸雾并非平铺散漫,而是层层翻卷、叠压厚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挤压,死死禁锢着落星崖的所有退路。

    远方的山脊、断崖、沟壑、坡地,尽数被无边尸雾吞噬,只剩模糊晦暗的轮廓,死寂又压抑。

    无尽尸潮从雾中源源不断涌出,前赴后继冲撞着落星崖的外环防线,攻势连绵不绝。

    可雾更深处,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苏长安眯起眼。

    黑金台微微一震。

    第27格,眼之力,激活。

    一缕精芒在瞳孔深处转瞬闪过,他的视野瞬间被极致拉远、拉细、拉深,洞察力暴涨数倍。

    外环防线上所有尸傀的动作尽数清晰映入眼底:

    行尸人腐烂剥落的甲片、骨爪尸傀指尖摩擦迸发的细碎火星、噬魂尸眼底蛰伏的幽黑魂光、高空尸禽盘旋撕扯的风流轨迹……

    战场分毫动静,皆无所遁形。

    可当他的视线撞向更远处的尸雾时,却像撞上了一层厚重墙壁。

    看不穿。

    眼之力竟依旧看不穿。

    寻常尸雾,即便再浓郁厚重,也绝不可能禁锢黑金台的透视之力。

    那么,这可能不是自然生成的尸雾。

    这是封禁,是阵法!

    有人刻意布下弥天大阵,以尸雾为障,封禁了整片外环之外的视野与感知,遮蔽所有隐秘布局。

    有人以雾为幕,将整场尸潮的真正调度、核心布局,尽数藏于暗处,运筹帷幄。

    苏长安沉默一息。

    然后,眉心微微发热。

    竖瞳缓缓睁开。

    破界之瞳·魔。【破障】开启。

    细碎紫电在竖瞳边缘一闪而逝,转瞬融入视野。

    眼前的世界,骤然焕然一新。

    原本灰蒙蒙的混沌尸雾,彻底褪去迷蒙表象,拆解成无数层层交错的细密符线。

    有的如骨符燃尽的残灰,沉坠大地;有的如尸气凝练的绳索,纵横长空;有的贴附地脉,扎根山野;

    有的缠绕山风,流转天际。

    万千符线彼此勾连、层层嵌套,织成一张覆盖整片域外天地的灰黑巨网,缜密可怖。

    破障之力徐徐铺开,厚重尸雾被一寸寸剥开、拆解。

    远方被遮蔽的真实战局,终于彻底展露在苏长安眼底。

    看清全貌的那一刻,他心底彻底一片冰凉。

    本以为,此乃天灾尸潮,无序泛滥、肆意肆虐。

    可他亲眼所见——

    这哪里是尸潮。

    百里之外的山野、沟壑、荒林与断岭之间,整片大地都在涌动。

    无数原本散落各处、零星游荡的独行尸傀,像是听见了跨越山河的无声诏令。

    它们齐齐驻足、僵顿一瞬,随即统一调转尸身,放弃漫无目的的徘徊,尽数朝着落星崖的方向汇聚、奔走、靠拢。

    这就是整座尸雾大阵的真正作用。

    它不是为了遮住眼前的厮杀,而是为了遮蔽远方的动静,瞒住所有人——尸潮正在远距离收拢、全域集结。

    此刻压在落星崖外环、不断消耗阵法与人力的尸群,仅仅是先期抵达的少量先锋,用来佯攻试探、拉扯节奏、麻痹守军。

    真正的大头,全部远在百里之外,还在源源不断合围聚拢。

    苏长安眼底视野被破障之力拉至极致,得以窥见远方壮阔又阴森的一幕:

    无数灰黑小点从四面八方的荒野尽头涌出,跨越山脊、穿过幽谷、踏过废土,密密麻麻、却绝不混乱。

    它们被无形意志牵引,一路奔袭而来,临近落星崖外围空域后,却并不急着冲入战场。

    一批批停驻在极远尸雾边缘,分层、分片、分区域静静蛰伏,原地待命、蓄势不发。

    有的在远山坡底堆积储备,有的扼住远方要道隘口,有的在外围空域低空盘旋压场。

    明明是毫无灵智的低阶尸傀,此刻却如同被统一军令管束,收住凶性、止住乱冲,乖乖等候后续指令。

    远处雾海深处,零星可见尸王的模糊身影。

    苏长安心慢慢沉了下去,如同秤砣沉入无尽的冰冷海底。

    身旁一名年轻修士见他眉间怪异竖瞳。

    忍不住轻声发问:“苏都尉,您……您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苏长安没有立刻作答,依然在无边的尸潮中搜索。

    破障视野的尽头,他隐约瞥见几一块浓雾的区域,他居然看不穿。

    苏长安瞳孔骤然微缩,眉心竖瞳微光暴涨,他试图往破界之瞳中灌注偏折灵力,折转视线、强行穿透层层雾障,执意要扒开这片浓雾最深处的真相。

    可就在他更强瞳力触达雾中暗域的刹那,遥远尸雾深处,骤然袭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意志碾压。

    没有声响,没有异象,纯粹是层次截然不同的上位威压,如同凡人直面渊狱古尊,霸道、冰冷、不容窥探。

    轰——

    无形的神魂冲击顺着视线通道倒灌而来!

    苏长安只觉眉心剧痛,原本澄澈通透的破界视野瞬间被漆黑死寂彻底吞噬,所有穿透雾障的瞳力被瞬间撕碎、反弹、封禁。

    紧接着,眼前变成白茫茫一片,再转瞬彻底归于昏暗,什么都看不见、读不到、探不出。

    一阵尖锐刺骨的神魂刺痛顺着眉心蔓延至脑海深处,像是有神兵利刃硬生生剜割识海,阵阵眩晕与麻痹感席卷全身,连呼吸都骤然一滞。

    这一瞬,苏长安心底升起一股极其清晰、极其真切的恐惧。

    源于未知、压制、与绝对层次的差距。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像是他如烛照夜,被人轻易吹灭。

    苏长安立刻闭上双眼,将魔竖瞳强行收拢。

    竖瞳敛去紫电微光、褪去魔韵细纹的刹那,一缕细密殷红的血珠顺着眉心肌理缓缓渗出,凝在肌肤之上,刺眼又凄美。。

    一丝微弱的眩晕盘踞识海,神魂深处残留着被绝对力量碾压的余悸,久久不散。

    这是他修行至今,第一次被人隔着无尽虚空、仅凭一缕无意识的威压,震伤本源神魂与瞳力。

    他抬手轻轻拭去眉心那缕殷红血珠,指尖触碰的肌肤滚烫灼手,识海深处的神魂刺痛愈发猛烈。

    完了受伤了。

    破界魔瞳短时间好像用不了。

    苏长安心里霎那间思绪万,缓缓睁开双眼,眼前寻常的世界景致,都蒙上了一层薄雾,视物模糊、焦距涣散,整个人的感知都迟钝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