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休会

    议令大堂陷入僵局,像一块烧红后又冷下来的铁。

    热还在。

    可谁也不肯再往上落锤。

    谁都看得出来,落星军一旦立起来,苏长安就不再只是能斩王、能救线的少年都尉。

    他会成为一整套战时体系的开创者。

    日后元始大陆回望这场归墟浩劫,史书落笔,不会记哪个王朝千户守住了一段城墙。

    只会牢牢记住——苏长安立落星军,一己定乾坤,重整落崖。

    这份名望太大。

    大到堂上这群手握权柄的诸侯权贵,哪怕心知这是唯一活路,也宁愿死磕僵局,绝不肯成全苏长安。

    主位之上,

    闻人照川狠狠地捏了捏眉间,直接告诉他,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脑海里千回百转,然后道:

    “落星军之策,颇有章法。”

    “锋杀、镇守、远法、辅救、阵枢、斩王营,各司其职,确能缓解当下外环多线混乱。”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轻一顿。

    堂内不少人心里同时一动。

    来了。

    这种话后面,必定还有一个“只是”。

    果然,闻人照川缓缓道:

    “只是,落星军涉及几十个王朝斩妖司调度,也牵涉玄衡圣地、散修、商盟乃至守崖司,权责极重,不能仓促定下。”

    “苏都尉此策,可议。”

    “至于执行都督人选,也该另行细议。”

    堂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秦照白第一时间躬身附和,堪称最快捧场:“代督所言极是,稳局方为上策。”

    景胤王朝年轻千户连忙跟上:“方案虽佳,但用人不可冲动,需从长计议。”

    梁国管事跟着点头附议:“兵权、功劳、罪责,样样关乎各方利害,必须议清再推行。”

    这话说得很正。

    正得让人挑不出错。

    可堂外一众刚从尸潮里浴血拼杀回来的年轻斩妖使,脸色瞬间沉得彻底。

    他们听得太懂了。

    这群人不是反对落星军,他们只是在拖。

    拖到苏长安的开创之功被彻底稀释,拖到各方势力瓜分完好处,拖到各路人马塞满关键岗位,最后把苏长安的心血,彻底吞进闻人照川的代督体系里。

    廊外旁听的安若歌,素来明艳爱笑的脸庞气得泛红。

    这一刻,她只觉得荒谬又心寒。

    这群人不是无能误国,是明明看见活路,却非要先抢蛋糕、先分功劳。

    无能尚可恕,贪心最恶心。

    花如意在一旁,五指悄然攥紧,眸光发冷,低声吐出二字:“无耻。”

    何清沅抱着一个水蜜桃。

    那水蜜桃大得离谱,皮薄,粉白,汁水饱满,像是刚从某个商盟礼盒里顺出来的。

    她咬了一口。

    桃汁一下子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又觉得这么擦不好,低头找帕子。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

    安若歌看不下去,递给她一方帕子。

    何清沅接过,小声道:“谢谢。”

    然后她认真点头。

    “嗯,桃子都比他们懂事。”

    周围几名年轻斩妖使本来还满脸焦躁,听见这句,齐齐一怔。

    何清沅又咬了一口桃子,含糊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桃子至少知道熟了就该掉下来。”

    这话初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很土。

    可落到周围人耳里,却让他们心里更不是滋味。

    大堂里的人,明明该是领路的人。

    如今却像一群熟透了还不肯落地的烂果。

    挂在枝头,占着位置,不肯掉,也不肯让后面的人见光。

    安若歌本来气得眼尾发红,听见这句,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更气。

    “清沅妹妹,你这话听着乖巧,实则最损。”

    何清沅懵懂眨眼:“我没骂人呀。”

    花如意淡淡补刀:“正因为句句写实,才比骂人更诛心。”

    何清沅低头盯着手里的桃子,认真反思:“那我下次不拿桃子比喻了。”

    旁边几个年轻斩妖使再也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轻快,却转瞬被大堂内虚伪的拉扯声压下去,只剩满心无奈。

    堂内,闻人照川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模样,不急不躁,稳稳拿捏全场节奏。

    “诸位,尸潮当前,内耗争执毫无意义。”

    “落星军之策已录入战时玉册,有据可查。”

    “但事态重大,不可凭一时热血草率定夺,需稳妥布局。”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长安,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苏都尉此刻面色苍白、精神不济。依我之见,暂且休会,半个时辰后再议。”

    休会。

    许夜寒淡淡抬眸扫了闻人照川一眼,未发一言,目光最终落向苏长安。

    苏长安也没有反对。

    他很清楚,闻人照川要做什么。

    半个时辰。

    不长。

    却足够分化很多人。

    足够找那些摇摆的王朝千户单独谈。

    足够把“执行都督不能由苏长安担任,让他正式任职”这件事,包装成更稳妥、更公正、更符合旧规的选择。

    可他懒得拆穿。

    口舌之争最是无用。

    真正的僵局,从来不是闻人照川一人造成的,是满堂所有人的私心堆出来的。

    他们既想要落星军救命,又不想让苏长安拿到开创之功。

    他们想要刀。

    却不想承认刀是别人铸的。

    许夜寒走到苏长安身旁,压低声音:

    “撑得住吗?”

    苏长安看他一眼。

    “我看起来像快死了?”

    许夜寒道:“像。”

    苏长安沉默一息。

    “那就是还没死。”

    许夜寒轻轻笑了一下,道::“我出去一趟。”

    苏长安眼神微动。

    许夜寒没有解释。

    只是转身离开议令大堂。

    他走得很干脆。

    甚至没等闻人照川再开口。

    众人看着许夜寒离开的背影,神色各异。

    秦照白微微皱眉。

    顾承霄也看了过去。

    他总觉得,许夜寒不像是单纯出去透气。

    许夜寒跨出堂门时,堂外年轻斩妖使自动让出一条路。

    安若歌立刻上前,语气急切:“许千户,里面到底怎么说?”

    “休会。”

    “休会?”

    安若歌险些气笑,满眼荒谬:“休会?他们是指望尸潮也跟着休战休息?”

    许夜寒脚步一顿,侧目叮嘱:“看好苏长安。”

    安若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他好像神魂受了伤了。”

    何清沅立刻抱着桃子点头。

    “我看着。”

    许夜寒看向她。

    小道姑嘴角还沾着桃汁,道髻歪着,一脸认真。

    许夜寒丢下三字,转身离去,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走后,堂外的焦躁氛围彻底拉满。

    休会的消息飞速传开,彻底点燃了前线将士的怒火。

    这群人满身血污、甲胄开裂、袖口带着火符焦痕,刚刚从生死线上拼杀下来。

    外面外环战火滔天,尸潮轮番猛攻,战争古树炮火从未停歇,前线将士拿命死守、片刻不敢松懈。

    结果堂上这群人,吵了半天,最后选择休会拖延?

    “尸潮能等他们开会,我们前线兄弟能等吗?”

    “说白了就是不想放权,只想抢功!”

    “多拖半个时辰,又要多死多少人?”

    “方案都完美摆在台面上了,还有什么好议的?”

    “还能议什么?无非就是议功劳归谁、权力落谁手里。”

    一句话落地,周遭尽数沉默。

    太真实,也太扎心。

    安若歌立看着大堂里三三两两私下串联、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很少真动怒。

    她会笑,会调侃,会把尴尬变成玩笑,会把很多场面圆过去。

    可这一次,她不想圆。

    “他们明知道这套东西有用。”

    花如意一语道破本质:“正因为有用,才舍不得拱手让人。”

    “尸潮都兵临城下了,还在纠结私利权柄。”

    安若歌咬了咬唇,她脸庞明艳,生气时眼尾更红,反倒有种逼人的亮色。

    “实在可笑。”

    花如意望大堂: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门口有尸潮。”

    “只是尸傀还没咬到他们脖子。”

    何清沅捧着剩下的桃子,这次学乖了,用帕子稳稳兜着汁水,小口慢啃,软糯出声:

    “桃子熟了不落地,会烂。”

    她看着堂内,认真道::“人,也一样。”

    这一次,没人笑得出来。

    休会时间不长。

    可在这半个时辰里,堂内堂外没有一刻真的安静。

    景胤、梁国、东离、大沃,大楚等各个王朝的年轻千户被人请到偏厅。

    越阳那名受伤千户拒绝了。

    大曜的人也没有动。

    苏长安坐在堂侧一张椅子上。

    何清沅一行人悄悄溜进大堂守在他身旁,主打一个边啃桃子、边认真盯防四周动静。

    安若歌递上一盏温茶和一枚神魂丹药:

    “吃了。”

    苏长安抬手接过,仰头服下。

    “好吃吗?”何清沅立刻道。

    安若歌一怔,随即低低失笑。

    “何姑娘,你判断药效的标准,很独特。”

    “难吃的药是用来受苦治病的,好吃的药,才是能成仙的好药!”

    她说。

    苏长安想了想。

    这番清奇歪理,他竟无从反驳。

    转瞬,半个时辰休会结束。

    众人尽数归位,议令大堂重启议事。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方才半个时辰的私下交易、利益勾兑,绝非无用之功。各方立场彻底统一,算计已然成型。

    闻人照川稳步站定大堂中央,依旧是那副温润公允的姿态,缓缓开口:

    “诸位已然互通意见、统一认知。”

    “落星军之策可行,准予先行试立。”

    “六司建制暂设为战时临时编制,即刻筹备落地。”

    堂外一众年轻斩妖使瞬间眼亮,心头一喜,以为僵局破开、大局将定。

    可堂内顾承霄、越阳千户等明白人,神色瞬间沉到底。

    铺垫给足甜头,真正的算计,这才刚刚开始。

    闻人照川继续道:

    “但执行都督掌令大权,事关全域生死,需慎重决断。”

    “苏都尉首创此策、有功于崖城,功绩可入战时玉册、千古留名。”

    “但全军掌令者,需平衡各方势力、熟稔旧制、统筹内外,不可仅凭一时战功破格任职。”

    话音刚落,秦照白立刻精准接棒,顺势收割权柄:

    “代督所言极是。”

    “苏都尉战力冠绝全场,最擅猎杀高阶尸王,可专任斩王营主将,专司高危斩敌之事。”

    “至于落星军全域调度、军务统筹之权,由闻人代督暂代执掌,诸王朝共同监督,最为公允稳妥。”

    此言一出,堂外有斩妖使脸色骤然铁青。

    这就来了。

    苏长安提出落星军。

    苏长安去斩王。

    闻人照川拿调度。

    诸王朝共同监督。

    话说得好听。

    实际就是把最危险、最累、最容易死的斩王营交给苏长安,把整个落星军的权柄留在原有体系里。

    顾承霄冷笑一声。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算盘。”

    秦照白侧目看他:“顾百户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拼命送死的是我苏哥,坐享其成领功掌权的是你们。”顾承霄毫不退让“执事房的算盘,打得比前线杀敌的战鼓还响!”

    “顾百户慎言!朝堂议事,岂容放肆诋毁!”秦照白厉声警示。

    顾承霄还想说话,苏长安抬手拦了一下。

    他抬眸望向主位的闻人照川。

    眼底笑意浅浅,从容松弛,没有怒意,没有暴怒,只剩一片通透的平静。

    四目相对,无声博弈。

    该讲的道理,他早已讲透。

    该铺的格局,他早已铺开。

    人心贪婪、私心难止,再多言语争辩,都是白费口舌。

    安若歌看着那一幕,心里一点点发凉。

    她忽然明白,苏长安为什么一定要做执行都督。

    不是他贪这把椅子。

    是因为这把椅子若落到这些人手里,落星军还没成,就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就在场面再次僵住时,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人群自动让开。

    许夜寒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