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意外线索,国企里的硕鼠
那天下午,江辰在处理一批群众来信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不太一样的信。
审理室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群众来信,来自全国各地,寄给“中纪委案件审理室”或者直接寄给“江辰同志”。这些信大部分是举报材料,也有一些是感谢信,还有少数是单纯的诉苦——写信的人不指望能查什么案子,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小杨带着两个年轻同事负责拆信和分类。涉及重大线索的举报信会被单独挑出来送交领导审阅,一般性的举报转给地方纪委处理,感谢信和诉苦信则放在一边,等有空了由审理室的工作人员统一回复。
但那封信不一样。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枚磨掉了边角的邮票,邮戳是一个江辰从没听说过的小县城。收件人写的是“中纪委江辰同志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费劲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信封背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
小杨拆开信之后只看了一眼,就快步走到江辰的工位前。
“江辰同志,这封信您得亲自看一下。”
江辰接过信,展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
“江辰同志你好。我是某大型国企的一名普通职工。我们厂里有一个项目,买一台进口机床花了四千万,但我打听过,同样的机床在市场上只要一千万左右。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问题,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江辰继续往下读。
“厂长说这是正常采购,让我们不要瞎打听。我犹豫了很久才写这封信,因为我怕丢了工作。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您能看到这封信,希望您能来查一查。我们厂这几年的效益越来越差,工人的工资也三年没涨了。而那些当领导的,孩子都在国外开豪车。”
信的最后,是那个人的手机号码。
江辰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对面接通了。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喂?”
“你好,我是中纪委江辰。我收到了你的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颤抖。
“真的是你吗?江……江辰同志?”
“是我。你信里提到的那个机床采购项目,我想了解更多细节。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我现在在车间,周围都是人。您能等我下班再联系吗?我大概晚上八点下班。”
“可以。你注意安全。如果有人问你是谁打的电话,你就说是家里亲戚。”
“好,好。谢谢您,江辰同志。谢谢您。”
挂了电话之后,江辰把小杨叫了过来。
“这封信里的举报线索,涉及某大型国企的设备采购价格异常。你帮我调一下这家国企近三年的所有采购记录,重点是进口设备和大型机械的采购合同。同时查一下这家企业的工商信息和领导班子成员名单。”
小杨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档案室。
江辰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上提到的那个采购项目——一台进口数控机床,采购价四千万,市场价一千万左右。如果举报属实,仅这一台设备就有三千万的差价。
而这笔差价,最终流向了哪里?
当天晚上八点,江辰准时拨通了那个号码。这次对方接得很快,声音也比下午放松了一些。
“江辰同志,我现在在家,方便说话了。”
“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
对方姓高,是这家国企的一名车间技术员,在厂里干了将近二十年。他告诉江辰,厂里近几年采购了多台大型设备,价格都比市场价高出好几倍。工人们私下议论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人敢站出来举报——因为厂长在厂里是一言九鼎的存在,谁敢得罪他,轻则被调岗,重则直接下岗。
“最夸张的一次是前年,厂里买了一批办公电脑。普通的台式机,市场价四五千块一台,我们厂采购的价格是一万二。这批电脑一共买了三百台,光这一项就多花了两百多万。”
“你知道采购的具体流程吗?谁负责审批,谁负责选供应商?”
“明面上是采购部负责招标,但所有人都知道,供应商都是厂长亲自定的。采购部部长就是厂长的老部下,厂长说什么他听什么。招标会就是个形式,来的那几家公司全是事先安排好的,报价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厂长叫什么名字?”
“厂长姓秦,叫秦国强。副总经理姓马,叫马文才。采购部部长姓朱,叫朱志刚。”
江辰把这三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每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秦厂长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嘛,厂长的儿子在m国留学,听说开了两辆豪车,一套公寓买下来花了好几百万。厂长的老婆年年换新车,去年换的是一辆保时捷。我们工人月薪才五六千块,三年没涨过工资,他老婆一辆车够我们干一辈子的。”
“这些情况你确定吗?有证据吗?”
“照片我有。厂长儿子的豪车照片,是他发在朋友圈的,我截图保存了。厂长老婆的车,厂里人都知道,停车场里有照片。我明天可以把这些发到您邮箱里。”
“好。你发给我。另外,你继续正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后续如果有人联系你了解情况,你正常配合就行。但不要主动去打听什么。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江辰同志,谢谢您。说实话,我写了这封信之后,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怕信寄不到您手里,也怕信寄到了但您太忙看不到。现在您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挂了电话之后,江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获取的信息。
这家国企的情况,和他之前查过的扶贫款案件有相似之处,都是利用审批权和采购权在中间环节做手脚。但不同的是,扶贫款案件是挪用和侵吞财政拨款,而国企采购腐败涉及的是市场交易——更难被发现,也更容易被伪装成正常的商业行为。
因为所有的采购都有合同、有发票、有验收报告。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是“合规”的。唯一的问题,是价格。
而要证明价格有问题,需要大量的市场比价数据和专业的技术鉴定。
江辰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国栋的号码。
“赵主任,我这边有一条涉及国企采购腐败的举报线索,初步判断涉案金额可能很大。我需要调取这家国企近三年的全部采购记录和银行流水,还需要请价格鉴定机构协助进行市场比价。这个案子,我申请立案初核。”
电话那头,赵国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果断。
“可以。你把初核方案报上来,我明天一早就批。另外,这个案子如果属实,背后涉及的肯定不止一个厂长。国企的采购腐败,通常都是窝案。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我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里,江辰把这起国企采购价格异常案作为重点初核对象,全面展开了外围取证工作。
小杨从工商、税务、银行调取了这家国企的全部资料。资料显示,这是一家拥有上万名职工的大型国企,主营重型机械制造,年产值超过五十亿。秦国强担任厂长已有七年,马文才任副总经理五年,朱志刚任采购部部长六年。三人的月薪加年终绩效,合法年收入在三四十万左右。
但他们的生活水平,远超这个数字。
秦国强的儿子在m国读商科,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需要五十万。他在m国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过大量照片——保时捷跑车、海景公寓、奢侈品牌的手表、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打卡照。其中一张照片的定位是拉斯维加斯某赌场酒店的总统套房,一个晚上的房费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马文才在本地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是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市价超过千万。他妻子名下还有一辆进口轿车,购买时的裸车价接近百万。
朱志刚看起来低调一些,但他的银行流水显示,在过去五年里,他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大额现金存入。这些现金被分成多笔小额存入,每笔都在五万元左右——恰好低于银行的反洗钱监测阈值。仅这一项,累计存入的现金就超过了一千五百万元。
而这些异常的资金流动,与厂里的设备采购记录呈现出高度的时间对应关系。
江辰调取了这家国企近三年的全部设备采购合同,一共三百多份,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亿元。他运用【高级经济侦查】技能,对这三百多份合同进行了全面的价格分析。分析结果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多份采购合同中,有超过一百份的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其中五十多份的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到三倍,二十多份是三到五倍,最离谱的是那台进口数控机床——采购价四千三百万,而同期市场上同品牌同型号机床的成交价,最低的只有九百八十万。价差高达三千三百多万。
而这些高价采购合同的供应商,全部指向同一个神秘的“中间人”——一家名叫“鑫达贸易”的公司。
鑫达贸易的注册信息显示,公司法定代表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注册地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门牌号,公司名下没有任何仓库、没有任何自有设备、没有任何正式员工。这就是一家典型的“空壳公司”。
但就是这么一家空壳公司,在过去五年里,从这家国企拿到了超过十亿元的采购订单。
所有的订单都有正规合同,所有的合同都有招投标记录,所有的记录都显示鑫达贸易是通过“公开招标”中标。但江辰在翻阅招标文件的时候发现,每一次招标的参与方都只有三家公司——鑫达贸易,以及另外两家公司。而另外两家公司的报价,每一次都恰好比鑫达贸易高出一些。
这是典型的“围标”——几家公司事先商量好报价,让其中一家以“最低价”中标。
而另外两家“陪标”的公司,同样是空壳公司。它们的注册地址和鑫达贸易在同一个老旧小区,它们的法定代表人同样是农村老人,它们的银行流水同样简单得只有一个功能——走账。
而这三家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江辰的资金链穿透分析,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人——张某。
这个张某是谁?
江辰顺着资金流继续往下追。他发现,鑫达贸易在收到国企的货款后,会在几天之内将大部分资金转出。一部分转入张某的个人账户,一部分以“咨询费”“技术顾问费”“项目分红”等名义,转入另外几个账户。
这几个账户的归属人,分别是秦国强的妻子、马文才的儿子、以及朱志刚的妹妹。
资金闭环了。
国企的货款→空壳公司→中间人张某→秦国强等人亲属的账户。
这就是一条完整的高价采购利益输送链。
江辰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初核报告。报告用数据说话——每一份高价合同都与市场价做了对比,每一笔异常资金流动都追溯到了最终去向,每一个涉案人员的银行流水都被逐笔标注了异常点。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江辰用加粗的红字写了一行结语。
“根据目前已掌握的初步证据,该国企厂长秦国强、副总经理马文才、采购部部长朱志刚,涉嫌通过虚高设备采购价格的方式,与供应商合谋侵吞国有资产,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三亿元。建议立即对三人及中间人张某立案审查,并同步冻结其名下全部资产。”
赵国栋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地擦着镜片,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
“三个人,五年,三个亿。这些钱,够全厂一万名工人每人发三千块奖金,发五年。而他们三年没涨工资了。”
“不止。”江辰翻开报告的其中一页,“秦国强儿子在m国买的那两辆豪车,够厂里买一台新的数控机床,替代那台已经用了十五年、精度严重下降的老设备。工人们一直在跟厂里申请换新设备,但秦厂长说没钱。实际上,钱都被他拿去买跑车了。”
赵国栋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拍了拍江辰的肩膀。
“这个案子,我给你加派人手。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立案通知书摆在秦国强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