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夜批奏折

    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石漱钰放下桑维翰的奏折,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拿起另一本奏折。翻开一看,是太常少卿裴羽的奏请。

    “太常少卿臣裴羽谨奏:唐庄宗皇后刘氏,德行懿范,宜追谥为神闵敬皇后;

    明宗皇后曹氏,温恭淑慎,宜追谥为和武宪皇后;

    闵帝鲁国夫人孔氏,贞静贤良,宜追谥为闵哀皇后。伏乞圣裁。”

    石漱钰的目光在明宗皇后曹氏六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曹皇后,明宗李嗣源的皇后,她的外祖母。

    说起来,她与这位外祖母只见过一面,但她在李氏的口中听过许多关于曹皇后的故事,那是一位温厚仁慈的女子,在李嗣源晚年猜忌日重、杀戮渐多之时,常常从中劝解,保全了不少人的性命。

    李氏的性格,大抵便是承袭自这位外祖母。

    石漱钰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两个字:“准奏。”

    她又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追谥诸后,典礼务从隆重,以彰先德。着太常寺会同礼部议定仪制,具奏以闻。”

    放下这本奏折,她拿起下一本。

    御史中丞窦贞固的奏折写得颇为详细,说的是国忌日的礼仪问题。

    按照旧制,国忌日这天,宰臣要跪在香炉前焚香,文武百官则列坐于两旁。

    但窦贞固认为,百官列坐而只有宰臣跪拜,于礼不合,建议改为宰臣仍旧跪炉焚香,百官依班序立,以示庄重。

    石漱钰看完,微微点头。窦贞固这个人,性子耿直,做事认真,是个难得的御史之才。她提起朱笔,批道:“诏可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仍令行香之后,饭僧百人,永为定制。”

    石雪在一旁磨墨,闻言轻声问道:“陛下,为何要加饭僧这一条?”

    石漱钰头也不抬,淡淡道:“父皇和母后都信佛,朕加这一条,算是替他们积福。再者,饭僧百人花费不大,却能示朝廷以仁德,何乐不为?”

    (作者温馨小提示:饭僧是施主准备斋食招待僧人,吃完饭,僧人会向施主全家诵经祝福,赞颂功德)

    石雪恍然,不再多问,低头继续磨墨。

    石漱钰批完窦贞固的奏折,正要拿起下一本,石雪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陛下,去年您北伐契丹之时,滑州节度使史匡翰卒了。如今滑州尚无节度使,需陛下定夺。”

    石漱钰手上的动作一顿。

    史匡翰,她的姑父,石敬瑭的妹夫。自己虽提防过他,但如今他已身死,就不必在意那么多了,况且他在滑州任上数年,虽无赫赫战功,但也算得上尽职尽责。

    去年她北伐契丹时,她根本无暇顾及国内的事情,还是东京留守和凝宰相派人送去了一些药材和慰问。没想到,他还是没能撑过去。

    “赠太保。”石漱钰放下笔,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惋惜,“滑州节度使一职,由侍卫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皇甫遇担任。”

    石雪迅速记下,又确认道:“皇甫遇?”

    “嗯。”石漱钰点了点头,“皇甫遇久在禁军,熟悉军务,为人沉稳,足以镇守滑州。况且滑州毗邻黄河,乃是汴梁的北面屏障,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

    石雪写好任命文书,捧到石漱钰面前:“请陛下用印。”

    石漱钰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玉玺,稳稳地盖在文书上。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大晋天子之宝”六个篆字,端正而威严。

    石雪收起文书,又拿起另一本簿册:

    “陛下,鸿胪卿李专美奏报,高丽国国王王建遣使臣前来进贡方物。此外,回鹘也遣使都督李万金、监使雷德顺来贡。”

    石漱钰挑了挑眉:“高丽和回鹘同时来贡?”

    “是。”石雪翻了翻簿册,“高丽使臣带来的贡品清单在此,有人参、貂皮、松子、昆布等物。回鹘使臣则带来了良马三十匹、玉器若干、香料数箱。”

    石漱钰扫了一眼清单,点了点头:“明日朕在武德殿接见他们。让鸿胪寺好生安排,不要失了礼数。”

    石雪应道:“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高丽王还让使臣把质子带来了。”

    石漱钰抬起头:“质子?谁?”

    “王仁翟。”石雪答道,“据说是高丽王王建的庶子,年方十五。”

    石漱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石雪试探着问道:“陛下,要不要留下质子?如此一来,便可更好地掌控高丽。”

    石漱钰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语气淡然却笃定,“能送来当质子的,有几个是国王真心在意的?

    嫡子舍不得送,受宠的舍不得送,送来的多半是庶出或者不受宠的。

    留这样的人在汴梁,除了浪费粮食,还能有什么用?”

    石雪愣了愣,细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石漱钰继续道:“接见完之后,他想留几日就让他留几日,想走就让他走,不必强留。

    放他回去,还能体现朕的仁德,让高丽王知道朕并无恶意。如此一来,高丽反而会更加恭顺。”

    石雪躬身道:“陛下圣明。”

    这时,石绿宛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驿报,神色郑重:

    “陛下,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和府州节度使折从远,不日将抵达汴梁。”

    石漱钰的目光微微一凝。

    李彝殷,夏州党项首领,定难军节度使。此人占据夏、绥、银、宥、静五州,手握精兵,虽名义上归顺中原朝廷,实则自成一体,历代中原王朝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如今他主动请求入朝,这背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还需要当面探一探。

    折从远,府州折家军的当家人物。折家世代镇守府州,抵御契丹,是中原王朝在西北的重要屏障。

    折家军骁勇善战,素有“折家兵甲天下”之称。折从远此次入朝,想必也是为了探一探新朝廷的虚实。

    这两人,一文一武,一蕃一汉,同时来朝,倒是热闹。

    石漱钰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朕知道了。让鸿胪寺好生准备,迎接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朕倒是很想看看,这位党项首领和这位折家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石绿宛应道:“是。”

    石漱钰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下一本奏折,继续批阅。烛火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夜色正浓。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垂拱殿内的灯火,依然亮着。

    石雪和石绿宛守在一旁,不时为她添茶换烛,默默陪伴着这位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