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代价往事
元泰仙城,防御大阵之外,细雨绵绵。
那些细密的雨点落在透明的灵罩上,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然后顺着弧线滑落,在边缘处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如同无数条透明的丝带从天空垂下。灵罩之内,没有一滴雨水,空气干燥而沉闷,带着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厚土宗广场大殿前,一片狼藉。
碎石瓦砾散落一地,断壁残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曾经巍峨的殿堂,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曾经庄严的广场,此刻布满了裂痕与深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焦糊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金允姬——不,秦岚——站在废墟中央,与角鹤厉、杨玉娘、亥泗烊三人对峙。
她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中却尽是杀意。那杀意冰冷而炽烈,如同寒冰中的火焰,如同深渊中的光芒。她已经等了太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这一刻。
角鹤厉斜睨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我已猜到了你的身份。你孤身一人就敢回来寻仇,不知你是聪明还是傻。”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如同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我现在就站在你的眼前——你不是要报仇吗?我看你有什么本事,拿走我的命。”
秦岚知道自己的身份被看穿了,便也不再伪装。
她一转身,显出了秦岚的模样。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但那张脸上,没有少女应有的娇柔与明媚,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冷漠与决绝。她的眼神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这副模样,我早已与她割舍。”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刀,“今日,便让你们看着这张脸,死在我的剑下。”
杨玉娘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轻蔑与嘲讽:“元泰城防御大阵已经开启,你已无路可逃。如果你现在跪地求饶,我们便给你一个痛快。”
秦岚没有看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举在手中。
“这玉简中,记载了你们杀了秦氏一族五百余口的事实。还将我养在幽冥阁,将我培养成你们的杀手——这几百年间,我敬为师为母,没想竟是为虎作伥,认贼作父。”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当我得知了真相,便一直筹谋着这一刻。”
她看向杨玉娘,目光如刀:“这两日,你一直跟着我,看我布置阵法——你不会真认为,我是为了覆灭厚土宗吧?”
杨玉娘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亥泗烊,又疑惑地看了一眼秦岚。
“难不成,这些阵法还有后手?”
秦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若再不出手,恐怕你们的性命就会被别人取了。那时我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会在悔恨中度过。为了今天,你们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
角鹤厉凌空一抓——插在亥泗烊身上的两柄金剑,迅速飞出!
“嗖——嗖——”
两柄金剑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飞回角鹤厉手中。剑身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依然锋利如初。
亥泗烊立刻起身,盘膝疗伤。他双目通红地盯着秦岚,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角鹤厉把玩着手中的金剑,阴笑道:“你付出了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具尸体。”
他把手一挥——
两柄金剑,向着秦岚疾射而来!
合体后期境界的一击,快如闪电,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秦岚只有化神初境——按理说,她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
但她不但反应了过来,而且料敌先机!
金色棺材瞬间出现在她身前,挡住了金剑!
“叮叮——”
两声脆响,金剑撞在棺材上,溅起一串火花,被弹飞出去。
角鹤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来没有想到,她的速度反应如此迅捷。他向来小心谨慎,此时感觉到危险,立刻运转周身灵力——合体后境的威压尽数放出,周身亮起了一层白光,准备防御。
秦岚目露凶光。
她双手结印,拍在地上,大喝一声:“无相劫阵——开!”
“轰——”
在她所站立的脚下,突然一圈圈金光涌动!
那金色的光圈从她脚下向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又如同心脏的跳动。
金色光圈引动天地劫——这两日中所布下的两万余座禁制阵法,同时被引动!
城内城外,天上地下,金色光圈连成一片!
那些光圈相互连接,相互嵌套,相互增强,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座元泰仙城的金色网络。每一座阵法都在发光,每一条阵纹都在流淌,每一道光圈都在共振。
元泰仙城的防御大阵,被金色光圈引导,同频混为一体。
一阵共振过后——
千万道光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全部射在金棺上!
那口金色的棺材,爆发出炽热的炎阳之力!
金光刺目,热浪逼人,整座广场的温度瞬间升高了数百度。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碎石在地面上融化,连远处的建筑都开始冒烟。
角鹤厉大惊失色。
他正欲飞身而起,逃出这天罗地网之阵——
没注意到旁边左成世尸身手中的桎梏剑令,突然飞起!
剑令金光大盛!
千万道黑白气带,从剑令中飞出,瞬间便将角鹤厉捆扎了起来!
那些气带透明如丝,却韧性极强。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角鹤厉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只巨大的蚕茧。
角鹤厉凭借着合体境的强悍肉身,生拉硬拽,将那气带撕碎——可是这黑白二气源源不断,越撕越多,将他包裹得越来越厚。
他绝望地看向杨玉娘与亥泗烊——发现他俩已经被捆成粽子,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杨玉娘的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亥泗烊则已经放弃了抵抗,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角鹤厉用尽最后的力气,咏动真言,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翠碧车!
一辆碧绿色的战车从他体内飞出,迎风便长——三尺,五尺,一丈,三丈!战车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撞向秦岚!
秦岚不闪不避。
金色棺材已经充能完毕——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圆柱,从棺材中射出!
那金光直径一尺,炽白刺目,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直射翠碧车!
“轰——”
翠碧车犹如纸糊般,被当场贯穿,爆炸!
碎片四散飞溅,绿色的光芒在空中炸开,如同一朵绿色的烟花。
而那金光威能不减,直接打在角鹤厉的胸口——然后从他身后穿出,将厚土宗大殿也给贯穿引爆!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座元泰仙城都在颤抖。蒸腾的火焰从废墟中冲天而起,将城西映照得如同炼狱。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热浪滚滚。
角鹤厉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前后贯通,血肉模糊。他的眼中充满不可置信与匪夷所思——他不相信,自己合体后境的修为,竟然会败在一个化神初境的小辈手中。
气海被毁,丹田破碎,神魂遭受重创。
整个人,迅速萎靡了下去。
秦岚手持宝剑,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如同死神的脚步。
“我要让你们三个,死得明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两年前,我得仙人传承,与阵法一道有了突飞猛进的领悟。阵法中蕴含着一切法则皆归我用——这两日布阵之时,每个阵眼我都打下数道禁制规则,有的混淆视听,有的拨乱反正。”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将阵法捆绑设置,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将元泰城的防御大阵作为锚定核心。我就知道,你会开启大阵——只有你开启大阵,我才能运用这核心能量将你击溃。要不然,以我化神初境的实力,无论如何不能与你抗衡。”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柄已经黯淡无光的桎梏剑令。
“而厚土宗的这件桎梏剑令,也在我的算计之中。这件圣级法器,与我的阵法相辅相成,是困住你的关键。这金棺名为‘曰柜’,乃是苔莸教的无上至宝——此次也被我偷了出来。今日我报仇雪恨之后,可能要被他们无休无止地追杀——这也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秦岚看着满眼绝望之色的角鹤厉,面无表情。
一剑刺出。
“噗——”
宝剑扎进他的心口。
然后,不停搅动。
角鹤厉口吐鲜血,狰狞地看着秦岚,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滴在地上,洇出一朵朵血花。
在不甘的表情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杨玉娘看着角鹤厉的尸体,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恐惧,悔恨,绝望,交织在一起,堵住了她的喉咙。
亥泗烊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秦岚转过身,看着他们。
“轮到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死神的低语。
北域,陨州。
无限的瀚海戈壁,此时已变了模样。
原本平坦的荒原上,被战斗的余波搅得天翻地覆——巨大的坑洞一个连着一个,深不见底;碎裂的岩石散落一地,大大小小,如同陨石雨后的地表。空气中弥漫着沙尘与焦糊的气息,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红阳黑洞。
一场大战,将这片荒芜之地彻底重塑。巨大的山峦被顶起,一座万丈高峰被战斗的余波堆砌而成,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冢,矗立在天地之间。山峰陡峭如刀削,山体上布满了裂纹与沟壑,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凌土在花费了二百八十亿灵石,发动“一口价”系统代打后,只用了五分钟,便将那蛮荒巨人打倒在地。
近万丈的凌土,喘着粗气。
他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每一次呼吸都卷起狂风,将周围的沙石吹得漫天飞舞。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有的是被巨人的木棒砸出来的淤青,有的是被巨人的拳头打出来的裂口,有的是被巨人的牙齿咬出来的血洞。
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流出,顺着身体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血色的小溪。
他一脚踏在巨人的身上,一手扶着在打斗中形成的高山,喘息。
那巨人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左臂被齐根斩断,身上布满了刀痕与拳印。它的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但还没有死——那双巨大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空洞而无神。
那赤练巨蛇,也被妄舒用三尖两刃刀化作的地核囚笼,挤压成一团,悬在空中。
那囚笼由无数岩石团在一起组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巨蛇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巨蛇只露头露尾,却无法动弹,活像一只没有手脚的乌龟。它的眼睛瞪得溜圆,舌头不停地吞吐,发出“嘶嘶”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江晚已用胭脂神鞭,将那金属人绑成了一只螃蟹。
那神鞭化作无数根细丝,将金属人的四肢、躯干、头部全部缠绕起来,捆得严严实实。璇妍也戴在了它的头上——那枚炫黑色的四角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禁锢了它所有的法力。
金属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废弃的机器。它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变换颜色——铜色,黑色,银色,红色——但变换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如同一个快要没电的玩具。
凌河此时也吃完了果子。
他拍了拍手,将果核随手一扔,对江晚道:“终于消停了。你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怎么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江晚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没有想到,竟然同时惊醒了三位半仙的清梦。只能寻求你们的帮助了。”
凌土巨大的身影通天彻地,竟将天上的黑洞光芒都挡在了身后。他的声音浑厚犹如闷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这些半仙为何扎堆在这里休眠?难不成这里有巨大的宝藏?”
江晚笑着摇头:“都怪我没有探查清楚,便贸然行动。”
她将手一翻——一柄仙剑,跃然手上。
那仙剑通体雪白,剑身修长,剑刃薄如蝉翼。它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那光芒既不刺眼,又十分温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如同母亲的手掌温柔而细腻。
“我刚收了这剑,便触发了这地宫的机关。不知这宝剑,便是这地宫的核心之物。”
正说话间——
白色的仙剑,忽然失去了光泽。
剑身上的白光,如同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迅速黯淡下去。剑刃上的锋芒,也渐渐消失,变得如同一块普通的凡铁。
从剑中,飞出一具鹤发童颜的魂魄。
那魂魄只有三尺来高,通体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他的面容稚嫩,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古朴的道袍,脚踏祥云,气度不凡。
那仙魂看着众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问道:“现在是何时?天道可还同化真仙吗?”
凌河飞身上前,抱拳行礼,不卑不亢:“这位前辈,莫怪我等打扰清梦。此时距天道同化真仙,已过去三十万年。而七万年前,天道又将规则改变——现在如果踏入真仙境,便会被天道磨灭。仙途已断绝三十万年了。”
那鹤发剑魂略有所思,目光落在了凌河手中的青塔上。
“为何你这塔中,却有真仙?”
凌河看着手中的玲珑塔,如实道:“这位玲珑前辈,自己铸造仙塔,将自己囚在其中,躲避天道磨灭——却是独一份的存在。”
那剑魂啧啧称奇,长叹一声。
“我主却没想到这种法子。”
他看了看被打翻在地的荒蛮巨人,被囚在地核之中的赤练狂蟒,被捆扎结实的金属怪人,幽幽地道:“你们只有合体境,却能打败半仙——这后世之人,当真恐怖如斯。”
凌河尴尬地笑了笑,抱拳道:“不知几位前辈,为何在此休眠?”
妄舒慢慢飞来,看着剑魂,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
“我认得他们几个。他们在三十万年前的重元宗,便是半仙境了。不知为何,竟躲到这里长眠。”
那剑魂被妄舒叫破身份,便也随即笑道:“您认得我们,我却认不得您,真是惭愧。”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既然有缘,我便将我们的故事,讲与你听。”
“三十万年前,天道同化了九仙。我主乃是剑祖,丁工——本来他准备冲击第十仙的位置。可是看到天道同化真仙的这一幕,他退缩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凄凉。